汪阳在石龙一长串的介绍中，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一是周总的英文名字，但是并不常见，汪阳近十年没有碰过英语，水平退化到天涯海角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词，只能用汉字音译出来。
另一个信息就是，周总的工作轨迹一直在国外，甚至刚刚在国际上拿了奖，电影的名字一放出来，周围一片吸气声，是大火的电影。
这些并不在汪阳的关注点内，他偷偷拿出手机，通过电影的获奖名单找到名字。
Orion.
再跳转到搜索引擎。
俄里翁，海神波塞冬之子，以狩猎闻名，常与猎犬相伴，死后被宙斯化为......
猎户座......
汪阳猛地抬头，心脏砰砰直跳，他眨眨眼睛，长桌尽头的人只是一团黑色的色块。
姓周、猎户座、一口气就能吹起来的吹吹饼、从国外回来......
汪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须臾又兀自摇摇头，不可能，是他的话不可能认不出来自己。
这样想着，他又有些不确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他变化太大了吗？
他的手指有茧，两两相触下，竟然不知道哪一个感觉属于脸庞。
失落两秒，汪阳才忽然想起来，周总是知道他名字的。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搜索，都没有找到Orion的中文名字，网上甚至连姓氏都没有。知道他公司叫什么名字也行啊，但是石龙只字未提和影片不想关的事情。
汪阳转念一想，他想知道Orion叫什么说不准问老王就行，可他又想事实摆在眼前了，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他非要去问个名字干什么呢？
汪阳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最后又归于平静。
长的主创会能够不休息从早开到晚，温意恒一晚上没有睡好，在他身边直点头。
汪阳把杂乱的想法清扫出去，打开记录本准备认真记录会议内容。十几分钟之后，本上一个汉字都没有，反而是会议室的速写。
他近视又不习惯戴眼镜，全凭着进来时的记忆确定物品的位置和外形，需要观察的时候就用手吊着眼尾，眼睛拉扯成一条缝，透过这条缝能够勉强看清楚。汪阳确定了长桌上每个人的大体形态，唯独空出了中间。
他画得专心，左侧的肩膀就突然一沉，偏头看去，温意恒已经睡着了。
柔软的脸颊被肩膀顶出一个窝，长而直的睫毛轻颤，汪阳重新翻了一页，几下画出这个视角下温意恒的五官神态，然后再填上轮廓。
“汪阳、温意恒。”
汪阳没有犹豫，直接揽着温意恒的肩膀把人带起来，温意恒一下子就醒了。
王宇川叫他们，会议室的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汪阳在温意恒醒过来之后就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主创会，汪阳和温意恒作为替身演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是王宇川想要把汪阳从普通武打演员拉上来，不说做个荧幕演员，至少也得要往上走。
他们这一行，多的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学了一段时间出去自立门户的有很多，他也是这样起家的，但就一个汪阳，要水平有水平，要审美有审美，偏偏没什么追求。王宇川想把招牌给他，汪阳都能装傻不接。
“温意恒和杨涟喻的身形非常符合，身高差不多，身材纤细，柔韧性也够。”
别人可能没注意，王宇川可是把他刚刚睡过去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狠狠地瞪了温意恒一眼，然后才说，“小温虽然年纪不大，在行业内也是参与了不少项目，也有做过女演员的替身，体态这方面不用担心。”
温意恒配合地做出几个动作。
“汪阳身高比魏城高了一点点，算上头套之类的话可以完全忽略不计，身形没有魏城壮实，但是前一段时间跟魏城经纪人沟通，魏城正在减重，等到开拍的时候，俩人身形这方面差距更会缩小。”
王宇川顿了顿，留给汪阳表现的时间，但汪阳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动作也不做，王宇川又瞪了他一眼。
汪阳近视，没看见。
石龙让他们俩个过来走一圈，眼睛边看着边转头跟王宇川确认了几个细节，给了中间的出品兼艺术指导一个眼神表达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汪阳正好停在周总面前，后者上下打量，让他们俩原地转了几下，复而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问王宇川：“身体数据有吗？”
“有，我马上发你。”
主创会上很少会直接拍板定下，一般在试装和动作复核没有问题之后才会正式签合同。虽然最后很大可能也是他们俩，但是该有的环节不能省。
有此一遭，温意恒不敢睡了，即便会议内容的催眠效果非常好也硬撑着没有梦会周公，在旁边眼巴巴地看汪阳做会议记录。
每一组的内容会分组进行讨论，但有时候，说到别的组的时候也会插上几条，王宇川以前纯靠脑子记，这几年岁数上来了，总是会忘记一些细节，汪阳也不是属于记性好的那一挂，就动动烂笔头。
一晃到了中午，会议是不散的，酒店打包盒饭送进来，汪阳去取了两份，回来就发现身边换了个人。
虽然温意恒早饭吃得多，但他早饿得不行了，一下子就接过来，打开两份饭，把其中一份的荤菜全倒在另一份上。
陈华看着，小声问汪阳：“兄弟，受欺负了吗？”
周围闹哄哄的，汪阳被这一句逗笑了，“他什么身板我什么身板，能欺负我？我就是单纯不吃肉。”
陈华：“哦哦，素食主义者。”
汪阳没否认，温意恒把盒饭还给他，汪阳边吃边问陈华：“兄弟，你怎么称呼？”
陈华自我介绍完之后，补了一句，“我是周总的助理。”
汪阳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温意恒听见了，坐到陈华旁边的空位上，“陈华哥，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陈华：“你说。”
温意恒：“你们老大昨天晚上睡觉是不是扭到脖子了？为什么今天头一直是歪的？虽然这个角度非常帅，但是一直这样扭着怪难受的吧？”
汪阳闻言吊着一只眼睛去看他，果然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倾泻的角度。
陈华：“呃......”
陈华一直回答不上来，比起这，温意恒更在意另一件事，“你们老大有没有女朋友啊？”顿了几秒，声音更低地说，“或者男朋友？”
陈华面带微笑：“没有呢。”
温意恒喜上眉梢，“那......那你们老大喜欢什么样的？是男是女？清纯还是妖艳的？”
汪阳都不用凑过去听就知道温意恒悄声放什么屁，无奈地摇摇头，陈华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又回头跟温意恒说了两句，后者就垂头丧气地从那边坐回来。
温意恒头都快掉饭里了，筷子尖追着米粒碾成泥，半天不吃一口，汪阳看乐了问：“怎么着，周总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
温意恒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咬着下唇，一副可惜到不行的样子，凑近汪阳的耳边小声说：“何止啊，我和周总都撞号了。”
汪阳哽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往长桌尽头瞥了一眼，“陈助理说的？”
温意恒摇头又点头，就是不说话。
见他实在伤心，汪阳就说：“就你看过的电视剧而言，哪个助理会把老板的性取向随意往外说的，陈助理多半逗你玩呢。”
温意恒还是摇头。
团队里都是干活的人，说起正事来毫不拖泥带水，刚过两点半会就开完了，王宇川跟他们两个人加了个小会，说完事情之后见温意恒没什么精神样子十分稀奇，还以为是自己那一眼的威力太大了。
汪阳明白他的担心，主动地说：“不是那回事，小温昨天被吓到了，我们一会儿去附近的寺里求个签。”
王宇川还要去找导演，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俩别忘了回来吃饭就走了。
岑岩寺依着一块巨大的青灰岩山开凿而起，距今两百多年的历史，早些年游客不算多，最近几年这种山中幽静，森林葱葱的环境深受大众喜爱，渐渐地有了热度。寺中住持静岩师父温和有礼，阅人极多，擅长观气、查神色体态，也有不少客人是奔着能让静岩看一眼而来。
相法认为中午之前观相最好，但汪阳和温意恒不是奔着这去的，自然也就不在意。
距离不近不远，打车四十分钟到了，但还有一段山路，汪阳算了算，刚好能在关门前半小时上去。
温意恒一听汪阳算的时间，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一声没哼唧跟着汪阳就爬上来了。
站在寺庙门口，温意恒直喘气，眼睛盯着头顶的匾额，嘴里嘀咕一句：“要是被师父知道了，能追着打我。”
汪阳站在旁边，全然没听见温意恒说了什么，满目都是一颗红彤彤的树。树大而枝粗，遮天蔽日的矗立在正中央。他眯了眯眼睛，才发现那不是红树，是树枝上挂了太多祈福的红布，被风一吹，成千上万的布条海浪一样涌动。
他们去找了知客师父，温意恒说明来意以后，知客师父将他们引到客堂。这些年寺里为了缓解香火上的压力，制作了一些文创的品类，价钱倒也不贵，温意恒看中了一块木牌，问汪阳要不要。
汪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知客师父，“都要钱吗？”
知客师父说：“不是，”随后侧身，为汪阳请了个方向，“红绳是本寺的善缘，不取分文，施主自取便可。”
“我拿两个可以吗？”汪阳说，“我们有一位老师没来，我想为他带一根。”
“自然是可以的。”
温意恒拿着木牌跟师父去刻字，汪阳等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宝贝地不给他看。
“不是我小气，是师父说了不能随意拿出来。”
汪阳当然不会跟他争这些，温意恒看还有时间就拉着汪阳往一个方向去。
温意恒：“我刚刚问过了，观音殿求姻缘很灵的。”
汪阳兴致缺缺，温意恒非要拖着他一起，汪阳就说：“不能咱俩个人一起进去，万一大士以为求的是咱们两个的姻缘那不就乱套了吗？”
温意恒晃了晃他的胳膊，“我是同意啦，就不知道你——”
“别贫了，快去吧。”
汪阳遇到温意恒的那年，温意恒十五岁，明眼看就是一个小孩，正规剧组群演都要核验身份证，他岁数不到就打算偷着挤进来，最后被揪出来还在求导演，没有监护人在场签同意书，就算是有合适的角色，他也干不了。
那导演看他身上穿的脏脏的，担心出什么事，还打算帮他报警，被温意恒拒绝了。
汪阳那天走的时候又碰着他了，小孩蹲路边哭，汪阳问他家在哪里，温意恒说了一个距离一千多公里的省份，汪阳又问他住哪里，温意恒指了指地面，汪阳再问他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温意恒说来修行。
汪阳又聊了几句，确定这小孩不是被拐卖的也不是精神有疾病，只是来谋生的，就给王宇川打了个电话。
温意恒身上功夫挺正，人又纯粹，王宇川有回偷偷说汪阳捡了个宝回来。
大宝贝跪得很虔诚，汪阳站在门柱子边上都能听见他在嘀嘀咕咕的，最后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欢天喜地地跳出来，要把汪阳拽进去，嘴上说得还十分的郑重：“观音殿立而不拜算什么样子。”
正拉扯着，温意恒就看见院子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也是跟着朋友来的，两个人都是深色的正装，在人群里非常显眼，朋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也没在意，仰头看挂满祈愿的树。
温意恒一手拽住汪阳，另一只手挥动着，“周总，这里！”
汪阳惊讶了一瞬，随后转过身，冲着温意恒打招呼的地方眯着眼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影从古树底下走出来。
古树在中院，主殿和偏殿的地基比中院高出一截，他们站的位置能把整个青石院子尽收眼底。
眼见着周总踏上台阶，温意恒赶紧把汪阳往殿里推：“快快，男神居然也在，哥帮帮我，刚求完姻缘就来了，让我单独跟他说会儿话。”
汪阳汗颜：“你不是说他和你撞号了吗？”
温意恒：“我忽然觉得还是你说的更有道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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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撞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