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二日一早,秦蕴就去拜访了皇妹,秦嫣然作为为出嫁的公主自也住在公主院内,只离得秦蕴几步路,左右往前走再拐个弯的功夫就到了。

秦嫣然听闻秦蕴要来时正在屋内插花,近日天气不好,她也身子惫懒无意外出,尤其是她同崔府的婚事搁下,外间难免不说几句风凉话,现下这个时候自然是不露面的好,也就躲得清闲,所以在听闻一旁婢女抱琴说是六公主要来,登时愣了愣蹙眉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见风声?”

那婢女见主子面色不霁,心想哪有大早上便来触人霉头的,顿时心里也有一丝不悦,可还是耐不住上前咬耳朵道“听闻是昨夜儿里突然进的宫,一来便直奔金銮殿去了,听小夏子说两人还在殿内说了好一会儿话,像提及了崔大姑娘与太子的婚事,陛下高兴,昨儿特意赏了六公主好些珍宝,今儿准她见了廉才人再走。”

廉才人正是秦蕴的生母,因着是婢女出生,在宫内没什么地位,也就秦蕴还念着她,每次跑进宫来都要问过,秦嫣然闻此一笑,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乍然想起她要到她这儿来,面上难免疑惑几分,连修剪花枝的手也顿了顿“你说她去见廉才人,那又何故要到本宫这里来?”

那叫抱琴的婢女还没答话,秦嫣然却似是想到秦蕴近日与崔家走得颇近,加上她这个姐姐平时与她并不亲厚,这会儿子来寻她,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秦嫣然一想就觉得心下一跳,随即张口问道“人现在到哪儿了?你怎么不拦着她?本宫近日要同崔家避嫌,她这会儿倒好,还眼巴巴凑上来。”

婢女抱琴本只是来问公主的意思,不成想这就让她生了气,一敢不敢作答,只得跪在地上小心附和道“公主恕罪,奴婢刚看见六公主就赶来禀告了,这会还在门外候着,依奴婢看,六公主兴许进了崔府见过崔大姑娘,想起崔家大郎来,崔府有人派她来向公主您传达什么意思也犹未可知呢。”

这是在说她与崔霁的事了,只他那边的态度尚未明了,说身子好了再行商议……这样一想也有几分道理,可秦嫣然这几日正为这事烦呢,这会儿心思一恍,下手也就狠了些,剪刀咔嚓一响,伴随丫鬟惊呼秦嫣然低头一看竟是生生剪断了这新开的海棠,这会儿心情就更不好了。

所幸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来擦擦手,皱眉望向地上静静躺着的海棠花束,如今掉在地上摔伤了花瓣,到底不如以前了,见此秦嫣然叹息一声朝抱琴挥了挥手“罢了,让她进来回话,本宫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

秦蕴进来了就见几个丫头正匆匆收拾这地上残枝,原以为只是些寻常花样,可眼神一瞥见到那株姿色上乘的海棠花,正会儿被九妹妹的贴身婢女抱琴随意丢弃,登时脚步都放缓了些,这时秦嫣然倒似没发现她的异样,见她来了只面色平静地道“皇姊怎么来了?来人,给六姐姐看茶。”

抱琴这才放下那株海棠,现下歪歪斜斜靠在花桌上,起身替秦蕴斟茶来。可秦蕴这会儿哪有心思喝?本是有正事要问的,这会儿见了海棠被丢弃,随即淡淡抿了几口便问道“九妹妹怎么连花也剪了,我记得你生平最爱这绿植海棠。”

秦嫣然见此却只撩了撩眼皮淡淡道“无非一朵花罢了,败便败了,尚艺居培养的精品何其多,唯独少这一束?”

语气淡然,这是并未放在心上的意思了,可秦蕴一听单晓她这是不仅指海棠还更多指人,一手暗自攥紧了帕子,蹙眉追问起来“可是花能活,现下也还新鲜,不如插在瓶里好生养着,来日也添几分颜色?”

秦嫣然一听这话,心里念着六姐姐一大早就来了,本就惹得她不痛快,现下还要逼她当面去拾一朵颓然的花,倒像是叫人承认自己从前多么喜欢崔霁一样那般可笑,登时就怒起来“六姐姐既然喜欢,便捡了回去供着,何必单要我守着这一朵?难道不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说罢,还不及人反应便对婢女吩咐“抱琴,将剩下几株也给六姐姐送到府上去将养着,看还能不能活。”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虽还没张口可却已什么都说了,登时秦蕴嚅嗫了几下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告辞,见此一旁抱琴见此倒是疑惑起来问道“公主,这六公主开始分明是要说您和崔大公子的事情,为何不直言?现下您同她这样说可会惹得她不快,当心出去坏了公主的名声。”

“怕什么?她不敢的。”秦蕴身世低微,哪怕今日在此吃了个暗瘪,也定不会出去吐露分毫,秦嫣然说着,语气带着近乎十分之九的把握。

在她心里,秦蕴和她是不同的,毕竟她拥有的东西不需垫脚就可以有人送到跟前来,就好比那崔霁,当初是长在在最高枝头上开得最好的颜色,私底下惹得多少上京女子为他芳心暗许,可唯独呢?也只有她可指摘,这等子体面与虚荣足以叫人心底畅快,只是现下的崔霁变了,怀璧微瑕,秦嫣然抱着的那块玉已然不能给她带来想要的东西,此时若弃便弃了。

可反观秦蕴,她五岁时进学堂,八岁被天子斥责,以至于她之后的十年里都同赵筵一般,四艺都学得不精不细,更别论正经的贤书都没读过几本,秦嫣然是不必将这种俗人放在心上的,又何恐怕她呢?

秦蕴去了漱芳斋。

她见了九妹妹无果后,先是神色如常地慢走几步,复才愈走愈慢,乘坐步辇一路去到漱芳斋见过廉才人,叙了半刻钟适才离去,冬儿听闻六公主回来,早早伸长脖子在公主府等候,见到秦蕴这才上前细细用帕子掸了掸秦蕴身上的灰尘,抬头隐约窥见公主眼底的倦色,疑惑道“公主不是酉时就派人说回到?怎么这么晚才回?”

秦蕴听此只徐徐沉了沉眼皮,任由冬儿动作,待站定了,才一手搭在冬儿臂弯缓缓道“没有,只是在崔府待了会儿。”

其实秦蕴出宫那会儿是想直接回府的,可一想到她这面进了宫,崔府怕也是提心吊胆,担心她同天子说了些什么,又为了安崔家的心,特意赶在天没黑之前又去了趟崔家吐了话头,再者见了崔大姑娘,这一耽搁,天又更黑了些。

冬儿闻此点了点头只道“那崔府的事情解决了,公主明日还去崔家吗?”钗环繁重,秦蕴平时对它们又算不上喜欢,冬儿说了话,就伸手替秦蕴去了这些,秦蕴本就身子乏累,这会儿钗环尽数卸下也感觉头皮一松,现下身子也不那么重了。

秦蕴适才用手按了按眉心回到“去宫中只禀了崔大姑娘的事了,依父皇的意思,品性一时半刻难以琢磨,需要多花些功夫,势必还叫我再考察一番。”

“哦。”冬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儿失落,可见了她倦极了,便又开始抹了药膏,替秦蕴按摩起来,双指指腹温润,此刻带着冰凉的触感,倒是香味宜人。

秦蕴方才感觉缓过来,可奈何说了一半,脑中赫然想起九妹妹那冷淡的神情,以及那句‘无非一朵花罢了’,登时心底一丝侥幸也灭了,所幸闭了闭眼,整个人半依在椅子上阖目,乌黑的睫毛在烛光下根根分明,此刻犹如蝴蝶的薄翅正微微颤抖,整个人面色白皙若璞玉,美目微垂,就多了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脆弱来。

冬儿见了力道登时放轻了些,俯身过去问道“公主可是累了?”可秦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默了半晌才道“今日去见了九妹妹,同她说了会儿话,看她那样子,像是不想见我,只怕是暗地里紧着与崔家避嫌,连着我也避之不及……”

“公主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冬儿听了脑中也忆起去年那场不了了知的婚事,手下一顿,又想起崔霁的遭遇,嘴上不得唏嘘几句“要奴婢说,这崔家大郎也是命苦,怎么偏偏遭了这等子事,这会儿身子还没好全,九公主若真要打定了心思要毁了这门亲事,今后,崔家大郎要是想再娶怕是真难了……”

这话一出,秦蕴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顿时煞白。冬儿没有发觉,说了一通后再一想,这毁亲,娶不了,总归是旁人的事情,登时又暗暗叹气道“公主何必挂怀,不过是旁人的家事,那崔家大郎自己运气不好……”

光前面几句听着就似叫人扼腕,只后面这句‘崔家大郎自己运气不好’,秦蕴下意识呼吸一滞,情绪有难以说清道明的酸楚,她想张唇几度却开不了口,最后只得偃旗息鼓,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朝内室走去。

缠花青枝床帐在冬儿手里缓缓落下,秦蕴躺在榻上无心睡眠,她身体上分明困倦得厉害,奈何心思烦闷,一闭眼便是崔家的事情没有头绪,现下他家大郎的婚事也不妥,两头事情一掺和现下一头乱麻,顿感愁肠百结,只顾盯着床顶发呆。

“公主还不困吗?”

冬儿的声音在暗夜里想起,细弱蚊蝇,秦蕴听见只当是她搅了睡眠,登时不再动弹,将身子侧过去,看似再避烛火,假意揉了揉眼道“这就睡了,冬儿你把灯灭了吧,这灯亮着刺地本宫眼睛疼。”

“唯。”冬儿说罢,连着房间最后一盏灯也灭了,现下月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秦蕴重新睁开双眼望向虚无,直到眼睛发涨发涩却想不出办法来。

崔霁与秦嫣然那样好的一桩婚事,秦嫣然身份贵重同崔家大姑娘一般,容貌秀雅,这样一想崔霁必然是欢喜的,可如今这桩婚事要不成了……

秦嫣然不想再要崔霁当这个驸马,秦蕴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她如此决绝,毕竟崔家大郎现下还病着,秦嫣然若是真要弃他而去,此等行为与拜高踩低者无异,显得忒无情无义。

思此,秦蕴心思骤然澄澈,恍若拨开云雾见月明,转头拉着被子睡去了。

次日,两人上了轿辇适才坐上轿厢马车,马车一路行驶,穿过东街市坊,再绕过兰桥一路往东,行了半个时辰才到崔府门前,伴随马夫一身“吁”,秦蕴脑中也早已打定了主意,现下所幸掀裙踩了矮凳下马,抬脚径直去了紫檀院找了崔家老太太商量。

刚入紫檀院,崔老身边的嬷嬷就笑着迎上去说是六公主来了,里面崔老太太听了直眉开眼笑,还没等秦蕴到了跟前便笑开了。“又是只早起的鸟儿,早知你要来,何故要在府里用了点心?现下这百合羹煲地刚好,我刚准备用,不若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崔老太太见惯了秦蕴,这会儿子来,她只当寻常,随即拉着她的手要到桌前去,秦蕴听此知晓这是要她再吃一顿,虽她已经用过了,可现下不好拂了崔老太太的意,只好顺势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晾干的百合花用开水煮沸,加入夏季家中储备的莲子,糙米被煮的软烂,最后再加上上等燕窝,入口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秦蕴尝了一口便道“不愧是崔府老太太的吃食,单是早膳我也能吃到宫里母妃常做的味道,现下这百合清润,莲子败火,这谷雨将过眼看就要入夏,早上被当做早膳最是适宜。”

崔老太太本是随意吃吃,不想秦蕴懂得这些,有些意外,再者她虽不大管外面的事,可也听闻秦蕴回回入宫都要拜见生母廉才人,竟从不同她人一般一贯拜高踩低,以她位份卑贱视为不齿,一时崔老太太以为六公主虽庸常,却是个极孝道的人,登时笑言诚心夸了几句“你还懂得这粥的用法,倒是心思巧了去了,只是现在人心多浮躁,你还记得宫里的味道,真是难为你了。”

秦蕴闻此只是用帕子掖了掖唇角回应“崔老太太这是哪儿的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今物虽不同,可情意如故,便是这百合羹轻易不能吃到,可只要有心,什么事都能做成的。”说着,秦蕴又示意身侧冬儿,上手拿起汤勺为崔老太太盛了半碗,递上前去。

“崔老太太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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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郎环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