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舞会

粉盘妆奁整整齐齐摆放几列,红木橱具家柜的暗沉阴影蒙着灰尘,嫌那灰尘碍眼似的非要拂乱,便有大大小小矮矮瘦瘦的人跑了上来尽心打扫。

天气阴沉笼着静寂四合,浮着熬夜过后虚浮发肿的眼,镜子昏黄像盘凋谢的向日葵颜色往着栩鹊脸上调色。她拢紧身上薄薄蝉衣似的外披,唇瓣干燥开裂泛着虚白,脑袋迷迷糊糊,像是早上刚喝过的那碗汤搅翻。

她痴痴坐了一会,仍没等来陈家祯的回来,唉声叹气也不足以解慰反倒徒增凄凉厌烦,干脆起身脱掉了外衫缩进被子。

思绪漫无目的乱麻搅成一团,充塞着她大脑时时刻刻叫嚣不停。

庄栩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天鹅绒床垫,上面散浮着些陈家祯前几日的淡淡气息。她想起桌上那群太太女人们苍白艳丽的脸,笼罩在牌桌上方刺眼灯光下面病态得富贵华丽。

她料想自己近日的脸也是烟气牌声的缭绕,看着女人们在她声声吹嘘陈家祯的“用情至深”里浮夸憧憬,或真或假她暂且不管,只觉自己在这阵阵虚荣之中迷昏了头。

陈家祯确是高大帅气迷人,肩宽腿长不说家世更是富贵撩人的眼,名门豪家哪家小姐不芳心暗许。

捡了漏的庄栩鹊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幸福中无法自拔,回家,面对的是一张空床冷枕,就像刚从天堂直直坠入深渊。

她不是不知那群名流背后的冷嘲,讽笑她是她姐姐的一尾悲哀影子。

强把苦涩咽下酸喉,再在外人眼前营造幸福场景,是栩鹊一贯拿手好戏。就似她到了婚嫁年龄被康丽华指配着嫁个小厮,她立刻就要翻脸。

那无疑是把她苦苦经营的自尊掀开外皮,露出不堪里肉。

没事干窝在卧室的日子,庄栩鹊满心想的都是讨好陈家祯。起初刚刚嫁入陈家的好奇惊喜胆怯激动褪去,潮汐留下一地退潮的咸湿,是她尝到个中滋味后的困苦愁肠在作祟。

钱是多得像米饭里的米粒,总没有个完的时候。

那钱却也要像乞丐索取似的苦苦讨要,陈家人才像吝啬鬼似的扎个沙袋上的小洞,倒沙一般每月给她定时饷金。倒不如是直接缠着陈家祯讨钱,他好歹大方得多,任由庄栩鹊挥霍花度。

嫁成富人太太不仅是对钱财衣食上的向往,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从此人们提起栩鹊都离不开陈家祯,陈家祯那显赫身世和留学经历反过来给栩鹊添色。

栩鹊不费吹灰之力讨得世俗的认可,争妍花上几年的求学生涯得到的社会评价,如今她能通过一纸婚约轻松跻跃。

结了婚后清床冷枕,庄栩鹊方渐渐感悟过来婚姻不仅仅是吃饭、逛电影院、买几件衣服坐几辆小轿车的浅显面子工程。

这天听他的大学同学的相好说周末的宴会,对面座的沈家太太剥着花生咔嚓咔嚓咬,闻言笑着溜了一圈,“说起来还真没在舞会上见过家祯太太。”

庄栩鹊听见她的称呼眉头轻轻一皱,眼往上扫。沈家太太的脸圆润丰满把皱纹都掩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那眼睛都遮住了,她的讽笑如此明目张胆更让人听着心里针扎般的不适。

庄栩鹊顿了顿,然后辩解,丝毫不甘示弱:“没听他提起过,那就是不必去的,舞会那种地方,我一个做太太的,少去为妙吧。”

话一出口周围人都笑了,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尖脆利锐。

四周女人柔情似水的旗袍下身体都各自笑得扭曲,好一副的花枝乱颤的图。就连那学生气的年轻太太也捂嘴忍笑,栩鹊自知说错话了,脸埋着头发几乎立刻地爆红。

果然沈家太太一边笑的喘不上气,一边与人前仰后合,“家祯太太,你是哪国来的人呀,你说的是多久以前的旧式太太了,家祯这样的人物竟能忍受你这般的古板教条呀。”

庄栩鹊自知吃亏,先把脸上一层薄皮削了下去给了她们攻击的由头。

惶恐紧张顿如潮水般的涌来,四周一双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瞧着自己,犹如豺狼恶蛇诡异散着幽光。

空气腻着一层油脂气味,后悔刚刚吃完一整块的松糕饼,胃里鼻子里现满是浓浓反胃。

她羞窘得恨不能钻进地缝,讷讷地哽咽道:“让大家见笑了。”

回车的路上她狠命甩进车垫,又气又急又怨恨自己这张嘴,气恼陈家祯不跟自己提及舞会的事,更怨自个见识浅薄装得再煞苦心仍漏马脚。

天顶月亮苦苦地像是一碗黄酒浇筑的月,照着城里漆黑黢暗的护城河,河上粼粼亮着脏污的水垢白屑和许多绿油油湿苔。

庄栩鹊怒气冲冲披头散发进屋,一头扎进浴室想起这个家里没了康丽华,她少了一个相互斗嘴的女人。

正如一个被扎漏了风的气球一腔冤屈干瘪下来,床头坐的男人却是把她吓了一跳,以至发出了一声惊骇,腿一软,小皮包就先飞了出去撞击了陈家祯的脸面。

陈家祯忍着气望着庄栩鹊,“捡起来。”

庄栩鹊心不甘情不愿地蹲在地上,随即软绵绵的身子不顾衣衫就贴着床被直倒下去,撒气似的扭着脖子,“你今天害我丢大丑了。”

陈家祯拍着她的背:“又在发小孩子脾气。”

庄栩鹊的一只鞋子悬挂着脚上摇摇欲坠,晃晃悠悠时不时地碰着她脚踝上的白小腿。起居室桌上的一只空碗散着刚过汤泡饭的香气。

她委屈地直瘪瘪嘴,挺直的肩骨两片肩胛骨蝴蝶似的纤弱,说道:“你是不是天天在外边参加晚宴,才每天回得那么晚。”

陈家祯被她气势汹汹还要假意理智的态度逗笑,手指往下勾过她细细窄窄腰身下滑,捧着她的小腿轻脱下鞋。

他笑道:“不然呢,我的人生没这简直不行。”

庄栩鹊被陈家祯的坦然浪子气息噎住了,圆溜溜的眼瞪大了好一会方缓了缓,“我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么,你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能给你撑场子,才故意冷落把我抛在家里?”

话语追逐着话,紧逼之中带着欲说还休的层层心事。怕陈家祯点头承认残酷事实惹人伤心,更怕他虚与委蛇一笔带过,如此纠结又恨又难过。

虽说陈家祯对她未必有着几分真感情在,结婚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走个过场,可每天睁眼瞧见陈家祯躺在身侧哪怕背对着自己,隔着一席距离看着他宽阔背部,那份雀跃如同鸟跳的心情从不似假。

庄栩鹊死死盯着陈家祯那偏薄的嘴唇,在他启唇开口的一瞬忽地俯身按住,颓丧地垂着肩,“你把我带去舞会吧,省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又跟哪些莺莺燕燕乱勾搭了。”

陈家祯笑着反握住她手背,似挑逗一样,“我竟不知道,我太太你对我用情如此啊,我还以为我俩是貌合神离的形式夫妻。”

庄栩鹊咽了咽干燥发毛的唾沫,脸微微羞赧,偏了过去,冷冷地咳嗽了一声故意不流露真情实态,“今天都怪你,我丢脸了。”

陈家祯细问了缘由,噢了一声,哼道:“我当是哪个女的,那胖太太婚姻不幸,看你们几个新婚的女子格外的是不顺眼各种刁难,你若难受,少和她来往。”

庄栩鹊一摇头,“你不了解我的个性。”

陈家祯一怔,望着她,“我替你考虑你倒反呛我。”他笑了笑也不在意的样子。

庄栩鹊梗着脖子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她们瞧不起我我就偏要奋发图强,等我把她们甩出一截再毫不留情地狠狠嘲笑回去。”

陈家祯说:“你就说你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我很好奇你是怎样的生长环境长出来的,你先别着急,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女人再有野心也不像你这样明晃晃的摆在脸上。”

庄栩鹊耳根热得像是随时燃烧,心头鼓鼓跳动像有鸣鼓敲响,“都跟你说了,我读过很多书。”

陈家祯也不拆穿,“真厉害。”

庄栩鹊心底吃吃地偷笑,一边暗骂自己无聊,不知非要较什么劲在他跟头越没什么越强调什么。陈家祯留学的名头响彻她的心寰,沾沾自喜觉得配得上自己这般青春靓丽的只有陈家祯这类才貌兼具的富贵少爷。

只是越接触他这圈子的人,她越发觉出自己家世的拖后腿和世面的微薄,卯了劲地要和陈家祯平起平坐,享受同等的她人艳羡目光,最好是教别人也能感慨他陈家祯娶得到这样的女子是他福气。

栩鹊和家祯去过几次舞会就渐渐成了附近的座上宾。夫妻共赴宴会本就不少,这俩人生得漂亮就成为众人的焦点。

庄栩鹊只在中学时代的晚会跳过舞,后来赌气刺激康丽华说要去百乐门跳舞也不过气话,双手搭在陈家祯肩臂上难免露怯。勤加练习了几日,踩着高跟翩翩起舞转圈翩跹越发熟练,真正成了一只享受舞乐的小蝴蝶。

她知陈家祯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了后留洋归来更是承袭不少外国新鲜玩乐,卖力地在他怀里时而伸展双臂时而飞转圈圈。

家祯另眼青睐起了栩鹊的这一面。

栩鹊感受到他目光里的赞赏期许,整个人就跟泡了蜜罐子似的兴奋激动。

下了舞会,汗水一颗一颗已在额头结了盐晶一般闪闪发亮的水迹。

庄栩鹊不知被多少称赞恭维和掌声淹没了。陈家祯甚至也是恭维的人群之一:“早知道你这么会跳舞,我真该一开始就追求你,我们一定能称霸。”

庄栩鹊的荣耀在这一刻达到顶点,急促气息渐渐缓了过来,整个人的心情好似浮在绵软云朵飘飘欲仙,飘飘然的仿佛不知方位晕头转向。

她擦着汗水,伸出藕似的腻白脂玉似的手臂:“当然了我早就说了,我是你最拿得出手的那类女人。”

陈家祯将她轻轻地挽过,“好。”他眯着眼睛懒懒地提议,“时间还早,出去看电影去?”

庄栩鹊说:“我衣服都是汗,想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出门。”

回到家里看着镜子里那张媚眼如丝,脸浮红晕的脸蛋忽地迷茫了下,继而窃喜陈家祯那句【我真该一开始就追求你】。加热水汽氤氲升腾蒸着洁白光滑墙面,热气晕得眼里蜿蜒起伏的血丝,她意识裙子扣子卡着了死命也拽不下来,跑出门外,就见陈家祯躺在沙发椅上头往一边歪着等得睡着。

衣裙扣子不上不下裸露出了小半玉背,失态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甚是不妥,映在这宽大卧室里倒生出别样的生活气息。

陈家祯睡熟的模样总让她想到安恬的孩子,少女时代角落里那类淘气天真的大男孩,脸颊削瘦透出锐利线条,眉毛浓黑皮肤白皙,清秀干净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玩世不恭。

幻想着埋入他宽阔胸膛的美妙滋味,双手虚虚张开终无勇气真的环拥。

胆小鬼似的,鬼鬼祟祟贪恋他睡熟后的一份温暖,僵在半空的手仍是收缩回身。

栩鹊抚着脸庞,喃喃地道:“下次再看电影吧。他睡着的样子怎么比醒着还好看?”后来转念一想划开苦涩笑容,他睡觉时不设防时是真的把她在的地方当成了夫妻小家。

陈家祯醒来时已深夜凌晨,一看天色暗叫睡过头了。

掀开不知何时盖在胸上的碎花薄毯,看见床上被子里头隆起一块阴影。夜里万籁俱寂,月光笼在透明纱帘外边如同碎银,照着庄栩鹊波浪一般披散在外的秀发。

陈家祯也没吵醒庄栩鹊,更无从得知,他起身下地那刻庄栩鹊就惊醒了。

他拿了一本书本打算上床,却见庄栩鹊一动不动,掀开被子恐会吵醒,折返回了书桌前边点灯入座。

庄栩鹊躺在偌大无边的床中央,被子松软的阳光空气清香无法消弭她怅怅的心事,她掰着指头在这清夜里头细数一二三……但愿她在数到睡觉前能等到陈家祯也上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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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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