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孤灯清冷罩着雪白墙面,人影憧憧,各人各有自己的模糊想法,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好似天边云彩交换形状。
庄栩鹊听着一阵一阵尖利女声,心里好不难受,死死抓着发泛白指甲犹不甘心。碍着四周女声娇啼聊得正欢,不做扫兴的人,压下不耐。
尤其使她在意的是坐对面的庄争妍。
家里聚会,她照旧的化了时髦妆容,兴奋激动地聊着她那时日不长精彩纷呈的读书生涯。
家里女性皆是文化不高早早嫁人,起初见这争妍读个破书捂嘴偷笑,背地里个个地嘲笑:“浪费青春搞那破玩意儿的,值个什么,不如早早嫁个公子哥儿保得一世荣华。”
栩鹊起初听了这话颇替庄争妍不值,愤愤插口帮腔:“我们家境贫穷,二姐凭着实力考取文化可算旧时秀才人物了。”
如今众姐妹姨娘瞧见庄争妍大学认识些个旧绅贵族后代,婚嫁之事一跃上流,各个态度大相扭转赶着巴结。
一众艳羡夸耀声里,庄栩鹊木愣愣地妒羡不已。
明日还有繁杂纺织活计等着自己,下了班后又给家里添补家用接了不少针线针活,母亲离了婚后一人枯灯熬油的干,庄栩鹊帮着娘亲缝补针线,晚上带着无尽疲倦躺倒床上暗暗生着闷泪。
怎的同母不同命,等待二姐的是荣华富贵情意郎君,自己却是蓬头垢面青春枯萎。
白天,母亲想为栩鹊介绍婚事。
对方也是二十出头,店铺里打杂工,跟纺织厂女工的栩鹊倒算“门当户对”。
庄栩鹊一听对方身家社会地位,闷得没地哭诉,对着母亲垂泪:“我怎的就只配这种人了。”
康丽华说:“你是从前中学读了点书心思活泛,眼高手低,人家那小伙子又高人又孝顺,哪儿就配不得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何等大家小姐,又是哪家名媛?”
庄栩鹊冷笑一声,“配二姐的就是银行家的少爷,配我的就是粗使小厮,我嫁过去就跟红楼梦里说的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个做小厮的命,我不嫁。”
康丽华戳她脑门:“你这死心眼的丫头,你二姐小时候被贵人瞧去领养了段时日,又有大学文凭,是你能攀比的。”
夜深人静,脑海时时浮着母亲残忍对话,庄栩鹊哭得快把枕垫浸湿。
她心情不断下坠,如同一只挂了沉甸甸的重锤的秤,铅灰染着茫然失措的心,一径地往又冷又咸的深海里直坠。
人事浮沉,几多追忆,如今落魄潦倒就也想起往日的高不可傲。中学时代借着生了细皮嫩肉的白净身貌,男孩子们前拥后挤簇拥着她,她全部当回事地扭头就走,鼻子比眼生得还高。
中学毕业那年康丽华生了场病,兼之家里头人都劝她读了就完了,女孩子读那么高文凭哪能当饭吃。
况且习俗还根深蒂固:女子无才便是德。
读得越高,有些传统人家就越畏惧着她,好人家不敢娶了她做媳妇,生怕她学着西洋妇人那套将他们宝贝儿子当狗使唤。
哪成想几年过去,形势急转直下,习俗理论统统成了废纸。
二姐争妍成了弄潮儿代表,大学生活不但丰富多彩还结识了个个品俗不凡的追求者。
留给自己的是无止尽的女工糙活蹉跎岁月。粗糙机器磨砺日益粗壮的手骨节,望着街角马车上的小姐葱葱玉手,栩鹊明白了什么叫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麻木混沌浑浑噩噩,不被倍加呵护的青春就似一张镜子,风沙糊得久了一文不值。
那日庄栩鹊依着康丽华吩咐去了店铺买家用品,周围人的打趣起哄不怀好意,传说中的“门当户对”的小伙子一脸粗使小厮模样害她倒尽胃口。
惶恐着自己的社会价值和她瞧不起的这人等同地位,庄栩鹊再也坐不住了。
康丽华还在家里等她,哪想小女儿回来就和她大吵了架,气得肝疼肺涩:“再不嫁人就像风中黄花,没几下就吹干了,人老珠黄成了个老姑娘的,谁去养你,我可养不动你这倔骨头。”
庄栩鹊泪珠挂着睫毛,再美再是泫人欲泣也是个没人看:“我就不去,我老也要老死在家里。人家晴雯纵使是个丫头也没像我似的,成天价被你老人家撵出门。何况我家穷得揭不开灶,也比不上人家贾家大富大贵。”
康丽华被她满口的古典文化闹得头晕,“我没文化,你不用跟你娘说这劳什子。”
庄栩鹊赌气背过头去,康丽华缓了会儿按着胸口又道:“你二姐就不跟你一样的把这些东西挂嘴边,所以人家考上个心仪学府,那么多就绅贵公子哥满大街追着她的裙角跑。”
走出大街,庄栩鹊只觉头顶乌云黑压压的笼罩着她,视网膜上像有鸦羽沉甸甸地压着,满大街的人都是画皮里头人面妖心的恐怖东西。
她绕着街道一圈一圈地走,不知自己通往何处。
眼泪风干涸结着面珠,麻糙的风携着风尘扑面蹂躏脸皮。
车子踢踢踏踏飞驰而过,停了片刻那车上的人喊了黄包车夫停转回来。
瘦长的脸,粉面白皙的皮肤上装点着油画一般的眉眼鼻唇。
庄争妍拿手掩着前端被风吹得凌乱的旗袍,见着庄栩鹊的六神无主和失魂落魄很是惊讶,“小妹,这上班的日子你不在工厂怎地在街上闲逛?”
庄栩鹊顿了顿,假意掩饰:“妈妈叫我来买点过冬盖的被子,跑了几家都没着落。”
庄争妍噢了一声:“不如到我家来看看,倒有几件要做新房装饰的还没个准数,你们要是看着喜欢就拿去吧。”
庄栩鹊一听更是没了从容颜色,“是你结婚又不是我结婚,我拿什么新被,太没规矩了。”
玲珑心思如她万万不会失态说这话的。
她面上笑嘻嘻应允了道:“好呀。”
庄争妍早就搬离她的养父母处出来住了,一间别致小巧小洋楼房,教人一走进去就挪不开眼,屋内陈设温馨干净应有尽有。柔软床铺盖在宽大舒适的床上,床头台灯缀着松软花披,旁边搁着一只水杯,再旁边的是副双人相框。
男人帅气逼人女人优雅柔婉,年纪相仿青春洋溢旗鼓相当。玻璃镜面泛着模糊棱光,庄栩鹊从中觉出了年纪稍小的自己的沧桑意味,更甚几分于相片中的人的。
庄栩鹊一面转着口是心非赞扬不绝,一面心里暗暗揣测,二姐这回嫁入绅士家族可真一跃成为凤凰了的。
庄争妍拿了她的几套垫铺供庄栩鹊挑检,黯然地说和康丽华母女情薄,和她这小妹妹倒有几句共同话讲也不生疏。
庄栩鹊有一搭没一搭嗯了几句,想起幼时面对着姐姐被抱走哭得撕心裂肺,又想曾经玩伴如今生活大相径庭,自己活得心酸的憔悴黯淡伴着西斜的落日,不由自主地就一同降落。
聊到庄争妍新的未婚夫婿,对那银行家的独子,她倒态度平平也不甚热络:“学校里头认识的,他学经济,在我们学院旁边,一来二去认识了就追求我了。”
心里猜着争妍并不怎么喜欢她的未婚夫的,就见门口钥匙响起,传闻中的陈家祯就走了进来。
陈家祯的进屋顿使小巧的房蓬荜生辉,他个子高挑一米八七的大个子,穿着斯文白色毛衣下着光面料裤子,而无一丝衣裥褶皱。
庄栩鹊不知怎的却退了一步,自行惭秽似的矮上一截,忍不住想把毫无装饰的自己钻进地缝里去。
陈家祯眼睛高于头顶,眼里似乎只有争妍一个,瞧也并没瞧见瘦弱的庄栩鹊就径自朝里头走去了。
庄栩鹊呆站在了窗边,小小一方罅隙容她一个外人跻身。耳边翁翁郁郁传着这对男女的日常对话,渐渐恍悟过来,这屋子是这陈家祯送给庄争妍的婚前财产。
人声嘈杂如同潮水挤着她的耳朵,她觉出了自己的渺小如同最微不足道的蝼蚁,满腹心事成了可笑的拍蚊板,只剩一地烦躁蚊声恼人心弦。
这男人同那女人猛地把她从自己的幻想拖拽出来。
她不再是幻梦里曾经成绩优异的少女,而是灰头土脸毫无身份的社会底层。
陈家祯更是像什么英国油画走出来的贵族,她成了镜子外的人偷窥镜内人的端华生活。
自卑将她本就不堪一击的心扎得满是蜂窝洞,瞧也没瞧见陈家祯的脸,或说根本不敢正视一眼,随意胡诌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回去,熟悉矮小的大通铺给了庄栩鹊一股似曾相识的安心感。
康丽华坐在油灯下头熬着红眼穿针引线,又在跟着庄栩鹊夸耀那铺里的男孩多么优秀正直。
庄栩鹊起初蒙着耳朵,后头直接哭了出来:“二姐嫁的那么阔气,我就得夹着尾巴嫁个穷鬼。”
康丽华忍不住拿鞋底板抽她,“穷鬼穷鬼的叫,搞得你好像富人家生的一样。”
庄栩鹊红着眼睛披散头发坐直了身,“我就不嫁,要嫁我就嫁个富贵人家。我哪样长得差了,凭什么嫁个没前途出息的人。”
康丽华鄙夷不已:“现在大户人家的年轻人都要女伴有知识文化,你除了长得漂亮,哪样拿得出手。”
庄栩鹊道:“我年轻,我漂亮,就是我最大的资本。”
康丽华停了一会儿,低声说:“现在你也没那本事了,别老跟你二姐攀比,你俩就不是一世界的人。”
庄栩鹊恨恨一扭头,“要不是你们当初嚷着不要我去读大学,我哪至于这下场。唯一结识有钱人的路也被斩断了,再逼我跟穷小子结婚,我宁愿到百乐门跳舞去终身不嫁也不把自己嫁到地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