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简直不可理喻!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这般厚颜无耻,万仓廪煞白的脸“唰”一下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陈忱气的。

“你别欺人太甚,”万仓廪脱了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弯驼的背如一把拉满的弓,任凭温热的脸帕在黏腻的皮肤上擦拭。他咬紧牙关,强忍恼怒,刻意压了声音,避免暴露激动的情绪,“妇随夫姓,子随父姓,乃是伦纪纲常,继父改随继子姓的说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那你现在见到了。”陈忱不以为意。

“绝不可能,无论是入赘给你还是改姓一事,”万仓廪膀子一抖,垮下去的亵衣披上肩,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丫鬟的服侍,“我都不同意。”

“行,当我救了个白眼狼,那你今晚收拾收拾,趁早滚出我家。”陈忱一脸无所谓,脸帕随意丢进盆里,拽过守在一边讷讷的辣条,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还有那枚印章,记得拿黄金万两来赎,就当是你坏我名节的赔偿。”

“我什么时候坏你……”

陈忱不慌不忙,伸手扣紧了万仓廪肩膀,凑近了死盯着他的眼眸,一副欺男霸女的地痞样:“大哥,你动动脑子行吗,这破屋子里就仨人,我呢,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你呢,正值壮年,躺床上衣衫不整,就这画面这场景,谁不以为我跟你有一腿,我还想着跟里正要贞节牌坊呢,你坏了我的事,还敢问我什么时候坏了我的名节,要不要脸啊?”

万仓廪一股邪火憋在肚子里,听完陈忱一席话,愣是没发出来。

说得头头是道,一点理儿没有,万仓廪不屑与之争辩,瞥了她一眼:“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么样?”陈忱怀疑万仓廪脑子有问题,斜眼觑了他好一会儿,还是耐着性子开口,“我想你嫁给我,给我做老公啊,这样吧,你呢是个公公,我呢是个寡妇,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嫁给我做老公,我呢就不让你改姓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万仓廪嘴角轻微抽搐,无语地看了眼陈忱,觉得喉咙有点腥甜,他咽了口口水,迅速地权衡利弊后,不情不愿地轻点了头。

两人说话的空档,陈忱也把辣条随便搓洗了一遍,接着两手架着光溜溜的小子一提一托,将泥鳅似的小子塞到万仓廪旁边,万仓廪还没反应,辣条已然心领神会地跨过万仓廪,挨着他睡下了。

陈忱已经先行洗漱过,麻利地倒了脏水,上了门闩,脱了外衣便直奔万仓廪。

“陈……陈姑娘,请你自重。”

“自重什么自重,家里就一张床,我不睡这儿我睡地上?”陈忱毫不客气,一脚把辣条踹到墙边,自己在两人中间躺下,把被子掖到辣条脖子底下,又扯了半拉被角给万仓廪盖了胸口肚子,“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呢,赶紧睡觉,要起夜记得叫我。”

最后一句话不知是叮嘱辣条还是叮嘱万仓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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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万仓廪醒了,发现有人贴着他的颈窝,呼吸轻浅地喷在他锁骨上,有点凉,还有点痒。他本以为是陈忱,僵着身子不知所措,想挪身又怕把对方吵醒,反复纠结半天,听到辣条砸吧嘴,含糊唤他:“爹,你饿没,灶房里有窝头,我去给你拿过来。”

尽管昨晚已经答应了陈忱入赘,但那不过是为了拿到玉玺的权宜之计,但日上三竿,睡眼惺忪,神志还未清醒之际,乍一听到稚童扇枕温衾,浑身酥软,如浸了热水一般。

万仓廪身为司礼监秉笔,平时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是第一次吃加了曲麻菜的荞麦窝头,荞麦口感粗粝,还有糠,曲麻味道泛苦,带着土腥气,两者混合,越嚼越涩,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咽进喉咙,没想到剌嗓子,撕成小片小片地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塞给辣条,才问:“你娘呢?”

“阿娘做完饭就去打猪草了,”辣条守着万仓廪,眨了眨他水汪汪的眼睛,“爹,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爹……”

家贫的孩子懂事早,辣条对生父的印象已经模糊,但对生母陈蓉蓉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辣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同,是村里的孩子聚在一起玩打麦。

打麦便是老鹰捉小鸡,区别是做小鸡的不拉打头母鸡的衣摆,而是排成一队,拍手唱童谣。

老鹰自然是辣条,做母鸡和小鸡的六七个小孩儿一边拍手一边唱:

“破屋漏风家贫寒,

“脸不洗来泥满衫,

“邋里邋遢娘不管,

“身上臭得苍蝇转。

“东家剩饭西家借,

“没人缝补没人掖,

“破衣烂裳影子斜,

“大狗大狗没有爹。”

那首童谣唱了一下午,他跟着做了一下午的老鹰,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辣条还没尽兴,跟着玩伴们笑得东倒西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陈蓉蓉突然冲过来,拎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回了家。

“他们说笑你没爹你也跟着笑,缺心眼儿是吧?!”

陈蓉蓉总说人要有骨气,不准他和其他孩子交往,但她会去村里讨饭,带回来的有时候是剩菜剩饭,有时候是生虫的菽米小麦。

靠着两块薄土里长出来的红薯疙瘩和讨来的折箩生米,陈蓉蓉将他养到了四岁。

当他明白那首童谣的恶毒和阿娘话里的意思时,阿娘已经死了。

死亡是被门槛拦住的晨曦,木板内侧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那片阴影是冰凉的,湿冷的,裹挟了夜晚的露水,然后,太阳逐渐升高,阳光沿着门框伸进屋子,投到床板上,淌到辣条身上,也晒醒了那个咽气的陈蓉蓉。

死而复生的“陈蓉蓉”和之前的“陈蓉蓉”完全不同,这个陈蓉蓉为了两块地,躺在里正家里撒泼耍无赖,一哭二闹三上吊,嫌弃他身上有虱子不让他上床,会一户一户人家地去问要不要劁猪,有人家的母猪母牛下崽了,觍着脸跟在主人家前后来回奔忙,会叉着腰骂欺负他的小孩儿没家教,会让他吃饱穿暖,不受严寒酷暑的苦。

他当然知道这个“陈蓉蓉”不是他阿娘,也知道其实自己根本没爹。

因为没爹,所以大奶奶家才敢隔三差五来他家里捎东西,村里人会偷偷叫他阿娘“小寡妇”,那些孩子有恃无恐地让他当狗让他们骑。

阿娘需要一个男人给她撑腰,这个男人便是他辣条的爹。

“但没事,后爹也是爹嘛,”相濡以沫三年,辣条已然习得陈忱的务实,狠狠咬了口万仓廪递给他的窝头,眯着眼睛笑,“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应天府有权有势的太监,都兴认点干儿子。没了根的东西,不在女人身上寻乐子,就得在人伦方面找自在。

不图老有所依,就为了平日能过过当爹的瘾。

按理说白捡了个儿子,万仓廪应该高兴,但走到这遭,他却无端怅然,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辣条的头,昨晚刚洗过的头,乱蓬蓬的,像枯黄的杂草。“去,把篦子找来,我给你把头发扎了。”先分了发缝,往两边各束了小髻,宛如两个小犄角,万仓廪一边顺辣条的鬓角,一边语重心长地劝,“你娘年轻,又那么能干,应该找个……”

话还没说完,陈忱已经抬腿迈过门槛:“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两碗凉水进了肚,陈忱曲着肘弯,肩膀使劲往后展,脖子上下左右扭了两圈,关节“咔哒”作响,肌肉松络了些,询问的目光落到辣条身上。

“阿娘,爹说你年轻,能干,”辣条若有所思地看了万仓廪一眼,脚尖在地上蹭,身体不由自主地贴着陈忱挪,“还说……还说你长得好看。”

陈忱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辣条,又怀疑地扫一眼万仓廪,忽然单手叉腰,嘚瑟地拍拍胸脯,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那当然了,你也不看你阿娘我是谁?!风华正茂身富力强貌美如花就是我!吴家村陈蓉蓉是也,好小子,眼光不错。”

万仓廪目瞪口呆地看着母子俩一唱一和,刚想开口解释,便听见陈忱说:“但不要以为拍了马屁就能不做事,我们老陈家不养闲人,你也歇得差不多了,起来跟着辣条去把火生了,煮完猪潲我还得出门给人劁猪呢。”

胯丨下生挨了两刀,不亚于大病一场,万仓廪靠着墙,两条大腿直抖,苍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辣条,小孩儿做事机灵,往灶孔里塞了两把干杉叶,火镰击打火石抖落的火星燎着了火绒,继而引燃了树叶,跟着再添细枯枝,木柴。

火光照亮了辣条灰蒙蒙的脸,他咧开嘴,朝万仓廪露出两排小白牙。

锅里的猪潲咕咚咕咚冒泡,灶孔里炭火泛红,已经快熄了。

“能站起来,就能好起来,”陈忱喂了猪,从火炭里刨出个焦黑的山药,掰成两半,个头略大的半边给了辣条,稍小的递给万仓廪,“在家多喝热水,有尿不要憋着,回头我想办法弄点肉回来给你补补。”

“没必要。”万仓廪神情恹恹地,说话有气无力。

“好吧,”陈忱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闪,“那我把猪蛋给你拿回来,不是说吃哪儿补哪儿吗?”

“不需要。”三个字可谓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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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阉赘到我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