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薛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伏在地砖上,胳膊做了缓冲,牙齿和面部完好。赶紧起身查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周日两点,昏睡了半小时,可能是低血糖或者过度疲劳导致的,需要洗漱休息了。

视线无意间扫过心率一栏显示的“--”,拍了拍手背,屏幕上的读数仍然为空。又调整了下表带,切换到应用列表里的“心率”开始测量,爱心图标不断闪动,直到跳出“测量失败”字样。大概是感应器坏了,比玩具还不耐用。

薛勤拖动着没什么知觉的腿,刚准备走去卫生间,就踩出了几个灰脚印。真是不能对废气掉以轻心啊。她关上纱窗,拿过一旁的湿纸巾,将窗台和地上的灰尘擦掉,用水冲干净纸巾,又将其在脏污的地上踩了几个来回,才扔进废纸篓。

“学姐——”一声熟悉的叫声传来,语调平和,“我是龚程……”

薛勤顿住脚,怀疑自己幻听,不由看向桌上黑屏的手机和已然退出公司远程软件的电脑,准备排查是哪个丧良心的同事在恶作剧。

“学姐——我好像被困在了你家的玩具里,动不了,视野也受限。”年轻的男性嗓音再次传来,停顿了十几秒后笃定道,“但从我的视角能看到你家客厅和阳台,旁边还有台笔记本。”

薛勤狐疑地靠近书桌,拿过西侧墙上的几张A4纸,分别覆在了手机、键盘和鼠标上:“还能看得见嘛?”

“能,你离我很近,我比这些设备高一点。”

薛勤目光落在发出声响的招财猫上,摊开一本专业书,兜头罩了上去。

“这回看不见了。”沉闷的声音从书中传来。

薛勤掀开书,拿起手机,开启照相功能,切换成前置镜头,对准招财猫:“所以,你现在就在这里面?”

“应该是,” 对面沉默了两秒,才回复道,“这个载体……有点小,也不大结实。”

薛勤有些无奈,将其放在书上垫高了些,平视道:“那你可以自主迁移嘛?”

对面毫无动静,几分钟后,传来一声叹息:“暂时不行,没感觉到明显的壁垒,但就是出不去。”

薛勤继续询问:“那我刚刚挪动你,会对你造成脑震荡之类的影响嘛?另外,这招财猫底下有一层垫纸,需要我撕开看看嘛?”

“不会,只是视野会跟着变。”龚程回忆了下,答复道,“如果这纸不是开光的封印,就麻烦学姐帮我撕开,我试试能不能出去。”

薛勤伸出手,将招财猫轻轻扶稳,另一只手从底部探过去,捏住边缘撕了下来。随后侧头看着指甲盖大小的防尘垫纸,等待可能的变化。

“还是不行。”龚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窘境,随即开朗道,“至少不用加班了。”

“也算是得道飞升,不用为生计奔波了。”薛勤轻笑道,“方便透露下飞升的过程嘛?说不定能复现呢。”

“不建议尝试,”龚程倒不怎么避讳,语气平淡,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周四我申请调去了新部门,组长表现地很器重我,当场邀请我参加晚上的部门迎新会。

酒过三巡吧,我们这批新员工都喝大了,几个领导还在畅谈新项目前景和盈利空间。我酒量浅,有点头晕,组长挨个儿探问新人家庭背景,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一路靠着奖学金和助学贷款读的书,机械行情不好,本科生薪资低,我就转码读了研究生。秋招起在不同的公司实习,春招对比了多个offer,最终进了公司。”

“虽然咱公司开始没落了,但好歹是垄断行业的名企,我想着传统行业管理和晋升机制比较完善,我学历也不差,与其在那些人员流动性大的独角兽公司打杂,还不如稳扎稳打。”龚程遥想了下当初的踌躇满志,不禁哑然失笑,“同期那些新员工大多家境殷实,有退路,毕业院校比我好一点。但我觉得我能做的事情,比他们愿意做的要多一些,也算是前期积累的优势了。”

“不久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我在组长的暗示下留了下来。”龚程想到当初踏入陷阱的侥幸心理,音调抖了两下,“组长让我签一份电子版的《情绪抑制剂试用协议》,我当时喝蒙了,但还有点警惕,就直接拒绝了。结果他翻出我入职合同上的签名,仿照着签了字,接着我被按着注射了一针,转眼就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我就在你家了。”

薛勤犹豫许久,缓缓开口:“我听说的版本是你想不开跳楼了,之前公司有相应的处理方案,而我家又离火葬场比较近,所以……”她的视线不由转向阳台水池,又移回脚旁的纸篓,下意识否认内心的猜测。

“我知道,新员工培训的时候,高层领导说了,前同事在公司跳楼影响集团声誉,造成股价下跌,是不负责任的行为。”龚程的记性很好,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台下鸦雀无声的场景。

薛勤翻了个白眼:“他们脱离群众很久了。”起身将书又扣回到招财猫头上,“道友,我清明还得加班,得早睡,你先想想有什么遗愿,我挑一两件简单的、不花钱的给你办了。”

卫生间里,薛勤扫了眼镜子里灰败的脸和乌青的眼袋,感受到了长期熬夜通宵的报应,这一看气血就亏空地厉害。她打开水龙头,捧水冲了把脸,直起身时看到脸上新增了几块颜色不均的斑,颜色比雀斑鲜艳,涂上维E乳膏,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空间安置床头柜,只能在墙上打了两排悬空的木架,用剩下的几块木板隔开放些杂物。

过了凌晨三点,薛勤仍没睡着,反而觉得肢体有些僵硬,怀疑是不是强直发作了,但这次腰不疼。她忍不住坐起身来,打开灯,看到了手边的划痕,应该是今天刚形成的,但感受不到疼痛,也不见血。

她走进卫生间,侧头对着灯光,盯着颈部泛起的紫红色斑块。她屏住呼吸,没有滞涩感。捏了下手臂,皮肤凹下去一块,回弹缓慢。她昨晚急着下班,没吃晚饭,肚子到现在也没叫唤……这些反常的地方,自己早该发现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脑子还在运转,晶状体未变浑浊,还能听、能看、能说,只是失去了触觉。她似乎变成了和龚程一样的非人,只是灵魂寄居在自己逐渐**的身体里。她开始担心头发是否会脱落,脑浆是否会晃荡,面部皮肤是否会进一步溃烂成骷髅。家人能否认出她,自己又将埋在哪里,如何让年迈的父母安心。

薛勤缓步走向客厅,打开台灯,拿笔在纸上开始计算当前的债务:房贷120万;老家一块墓地算10万——五年前外婆去世时葬入公墓8万块,现在大概涨了点;爸妈预估活到90岁,现在60岁,如果一年3万,需要90万,预防重病突然用钱算个10万,一共230万。

不对,殡仪馆焚烧和骨灰盒还要用钱,当初忘了打听价位了。告别遗体的录像没必要买,浪费钱,待会儿在手机上多录几段视频。老家习俗得请道士作法、请乐师吹拉弹唱、停灵用的水晶棺材、宴请宾客吃席、租大巴车接送亲友,都得花钱,也不知道存款和裁员补偿够不够办场葬礼,寿衣网购会便宜点吧?

薛勤看了眼被书盖着的招财猫,突然羡慕起了龚程:灵车直达,公司报销。

“学姐?”龚程听到纸上悉悉索索的声音,轻声唤道。

“嗯,”薛勤揭开书,透过招财猫看向龚程,“道友,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你刚被裁员的同事已死亡。现在你有两个选项:1.在我安排好自己的葬礼前,看能不能二次转移你的灵魂到别的物件上,如果运气好,你下半生还能当个手工AI;2.你挑个地方,我把你放生。”

龚程愣怔半晌,扫了眼眼前倒置的稿纸,认出几个数字,不接茬,轻笑道:“学姐,你目前好像死不起啊。”

薛勤无所谓地耸耸肩,抽出西墙书架上七年未拆封的《工伤保险条例注释本》和《工伤保险条例注解与配套含工伤认定办法》,试探道:“但如果我猝死在工位上,赔偿金就不一样了。”

龚程也听说过上周中层猝死的事情,倒是不意外。他看过薛勤共享空间的内容,虽然行事风格像上世纪宣扬的老黄牛,但到底比组里很多人年轻,也有野心。

只是联想起自身境遇,他忍不住提醒道:“你这边的组长也不是个善茬,未必会给你争取赔偿。另外保险公司一定会启动调查,可能涉及尸检或者死因鉴定,医院或者法医那边可不好忽悠。”

薛勤拆塑封的手一顿,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尸体会说话》,继续拆起来。

龚程这才注意到书架上未拆封的都是非计算机类的书籍,如《法律之门》、《沟通的艺术》、《汽车电工从入门到精通》、《社会生物学》、《逃不开的经济周期》和《结构性改革》等,不由感叹道:“学姐,看来你很焦虑啊,是早就准备转行?”

薛勤翻看着书中的尸体僵硬和体温下降的机理,试图找出漏洞。

“囤积癖而已,电工那本是赠品。”薛勤有些焦躁地抬起头,“龚程,帮忙看个书吧,我这边得尽快找到拖延尸体**的办法,条件之后可以谈。”

龚程答应得很快,他并不甘心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而待在这套随时会因为薛勤死亡而断供被拍卖的房子里也不安全:一旦这个陶瓷碎了,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否会就此消亡,消亡还算好的,要是整日作为孤魂野鬼被困在这套房子里才是真的暗无天日。

微黄的灯光下,薛勤右手翻着法医鉴定类书籍,左手将工伤保险条例相关书籍竖在招财猫眼前:“你先看目录,我给你切页数。”

“嗯。”龚程轻声应道,片刻后,提醒道,“37页,职工因工死亡的待遇。”

薛勤一边顺着龚程的阅读速度翻到指定页面,一边将右手边的鉴定书切换到“死亡时间推理篇”。

夜色漆黑,易飞小区唯有薛勤家的窗口还亮着,在路灯的映照下,并不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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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