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情节,陛下恐怕是要传位于三皇子,”有人按耐不住,窃窃私语,“可这三皇子年幼,不能把持朝政,那这二皇子.......”
另一个人左瞧右瞧,见没人注意这里,才低语道,”二皇子乃宫女所出,陛下一向不喜,肯定不会考虑二皇子。”
“慎言,皇嗣一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被人听去了。”
潮湿闷热的风,裹挟着雨前特有的泥土的腥气,和低垂着的乌云共同笼罩着整个皇城。
顾绥安立在窗边,议论的声音和着风一同窜入耳朵。
他无意识的捻着指腹,那些声音很快朦胧模糊起来,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扑通声。
纵然知道昭武帝把他叫到偏殿等候的目的,顾绥安的心里也不免有所慌乱紧张。
不久,偏殿的门被人打开,顾绥安循声看去,小太监向他行礼,“顾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顾绥安屏着一口气,跟着小太监去往内殿。
明明几步之遥,却十分漫长,昭武帝曾多次召他入宫,常常提起立皇储一事。
他一步一步走向内殿,眼前不断浮现着昭武帝试探的眼神。
“若我改立二皇子,你当如何?”
“你曾祖父乃大周开国元老,可顾家子孙如今在朝廷上却不得重用,你可怨怼于朕。”
苍老而又极具威严的声音,字字句句的敲打在他的心头上,郑地有声,声声试探。
小太监停下脚步,退到旁边,对着顾绥安说道:“顾大人,请吧。”
恍惚间,那扇熟悉的朱漆殿门陡然出现在眼前,仿佛不是他走过去的,而是那门,那殿,还有整个皇城,整个江山的重量,都沉沉的压了过来。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不住脚跟,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扶殿门,可余光看到还有旁人在,顾绥安竟然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今天这副情景,他并非没有设想过,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居然生出退缩之意,顾绥安盯着门槛,脚腕处像是绑上了两块玄铁,迟迟无法抬起。
小太监见顾绥安半晌没有动作,他低声提醒道:“顾大人,陛下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顾绥安思绪瞬间拉回,眼前的殿门重新清晰起来,他抬脚踏进内殿。
进了内殿,顾绥安低头跪下,“臣顾绥安,参见陛下。”
外头天色阴沉,殿内也不免昏暗,几盏烛火幽幽的摇曳着。
老皇帝半撑着身体,俨然是一块枯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他混浊的眼睛转动,落在那跪在地上的人,却并非枯朽,而是异常锐利,死死的楔了过来。
他搁在被上的干瘦的手指极为缓慢的勾动了一下,“顾卿,上前来,朕有话对你说。”
那声音是濒临死亡的枯哑,却不容置疑。
顾绥安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他向前膝行两步,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在。”
“抬头。”
又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顾绥安缓缓抬起头,殿内灯芯没有丝毫的暖意,烛光在老太监的脸上雀跃着。
他顺着老皇帝的目光看去,顾绥安眸子一凝,霎时间,全身颤栗,老太监王德禄的手中,竟然端着青色瓷瓶,而青色瓷瓶的旁边,安静的躺着一只锦盒。
顾绥安只觉得一盆冷水泼在头上,冰冷刺骨,他声音哽咽,“陛.......下。”
昭武帝虽老态龙钟,但依旧不失天子之威严,“朕欲立三子为新帝,想必你早就知晓,也明白朕此番单独叫你过来是何用意。”
他眼中闪过精明,“朕要你竭尽全力,辅佐三皇子,铲除所有企图祸乱朝纲之人。”
说着,皇帝目光紧紧盯着顾绥安,于无形之中向跪在地上的人施加压力。
此人是他为三皇子精心挑选,如今朝廷之上,勤勤恳恳为君舍身的能有几人?
或是利禄熏心,或者些沽名钓誉之辈,赤胆忠心的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挑挑拣拣,这顾绥安竟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皇子天资聪颖,但尚年幼,不过十岁,需要有人能为他鞍前马后。
顾绥安闻言,微微抬头,顶着昭武帝审视的目光,神色坚定,“臣受陛下赏识,自当愿意为大宁,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且臣祖祖辈辈皆为大周效力,臣不敢违背祖训。”
昭武帝并未立刻相信顾绥安所言,而是冷笑道:“这样好听的话莫不是顾卿随口说说,来哄骗朕这个将死之人。”
“朕死后,幼主登基,定不能服众,朕命你辅佐新帝,为新帝清除包藏祸心,动摇大宁江山之人,”他继续试探,“届时,你就是天子近臣,旭儿又极信你........"
“或许真有一日,”那苍老的声音在耳边蛊惑,“你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你就从未想过。”
昭武帝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顾绥安脸上的神色,仿佛只要眼前的人流露出丝毫动摇的神色,就立刻将他处死在此地。
顾绥安按奈住心头的紧张,他要怎么说才能让昭武底放下对他的疑虑。
于是他对上昭武帝的眼睛,将自己的坦荡完完本本暴露在皇帝面前,他不求功名利禄,更不求青史留名,惟愿太平盛世,百姓安康。
可惜胸中肺腑之言,无处可诉,就算此时面对皇帝,亦也不可说。
于是顾绥安说:“陛下,臣不敢,也不愿违背父亲与祖父的教诲,况且臣已是三皇子的老师,承蒙皇上厚爱,又在内阁,”他将其中利害剖析开来,“无需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
说完,他打探着昭武帝的脸上,企图找到一丝松懈。
昭武帝却笑了起来,那笑声低哑,透着森森寒意,又带着几分古怪,"好听,你说的好极了,顾家世代忠良,万死不辞,像你曾祖父。"
顾绥安身子一僵,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当年他跟着建元帝打天下,建国后,你曾祖父便是开国功臣,”昭武帝的目光飘向虚空,陡然间,他语气转冷,目光也随之落在顾绥安身上,“你知可,他临死前,握着建文帝的手,说了什么?”
殿内死寂,只有昭武帝的话,一声声敲打着心头。
“他说,陛下,老臣心有怨念啊。”
怨建文帝登基后顾家门庭冷落,遥想昔日顾府是何等风光,”昭武帝低声笑了起来,他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口口声声顾家祖训,难道你不想成为肱骨之臣吗?又或是权势滔天,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你真的甘心吗?”
皇帝的诘问一句紧着一句,压得顾绥安无法喘息,他甚至无法去思考,那段故事是真是假。
“你不甘心,你想看见顾府再现当年风光,”皇帝低喝,“朕现在,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喝下这瓶毒药,可得到那封诏书,朕便将大宁江山全然交付于你。”
“顾卿。”
“顾家的前程,可全在里头了。”
皇帝的声音不断这蚕食着他的心智,顾绥安手指死死的扣着地面,指尖的血染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听说过这种毒药,顾绥安原本以为这种毒药只是江湖人的戏言而已,但是现在这种药却实实在在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喝下去后,每月发作一次,如果没有缓解的药,就会穿肠破肚而死。
谁不怕死,顾绥安自认为他也不免于凡俗,但他要喝,他愿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安宁,去换取顾府的荣耀。
顾绥安脑中混沌,他像是疯了,却又无比清醒,他要用这瓶毒药,去换取君王的信任,去换那万家灯火中,唯一一盏。
昭武帝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淡然,“你若不愿,朕不会怪你,朕会另择他人。”
另择他人?谁能担得起大任,谁愿为这破旧的山河遮风挡雨。
“至于你.......”
顾绥安摇摇晃晃的起身,脸上已经看不见任何血色了,他走向那瓶毒药,是权力使然,也是命运抉择,又或是身不由己。
等到顾绥安再回过神的时候,毒药已经被他一饮而尽,没有想象中的灼烈,只有一股奇怪的温热,但都不重要了,那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信任,也在此刻踏实的落在了肩头上。
青瓷瓶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顾绥安面色惨白,重新跪在地上,“臣选第一条路,”他句句铿锵有力,说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大逆不道的话,“臣愿以此身为质,换今日陛下一个默许。”
“臣甘愿做将来清君侧的权柄,愿为整顿朝纲的利剑,愿为殿下扫清玉阶障碍,臣手中的权力,便是那悬在蠢蠢欲动者脖颈上的一把利剑。”
“功成枯骨,亦或毒发身亡,都是臣自己的选择。”
顾绥安双手撑在地上,这些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了,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昭武帝久久的凝视顾绥安,忽然间,他接着连说了两个好字,“顾绥安,你比朕想象的聪明,但你也很危险,你要的默许,朕允了。但若他日你让旭儿感到为难.......”
顾绥安知他是何意,抢先一步,干脆果决的说:“臣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昭武帝顿了顿,“今天是十五,此后会有人将药提前一日送到你府上。”
他冰冷的目光遥指朝堂,“你务必要小心睿王。”
“这些年来睿王在封地并不安分,朕在位时尚且安稳,可若朕不在了,新帝年幼即位,他必定不会老实的守在封地。”
昭武帝艰难的撑起身子,探出手按在顾绥安的肩膀上,嘴唇嗫嚅着,“若睿王有异动,必除之。”
“朕提拔你为太傅,官至一品。那睿王谋反是早晚的事,你要早做准备,”他眼底带着几分狠意,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江山,生前他没有机会再动手,死手他就把刀递给旁人。
昭武帝已是将死之态,但望着那狠厉的眼神,顾绥安心底没由来冒出一股寒意,他打了个寒颤,俯首道,“谢陛下,微臣明白。”
昭武帝忽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瘫倒在床上。他闭上眼,像是猜到了什么,说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朕的。”
顾遂安眼中闪过纠结,他是三皇子的老师,但朝中上下德高望重的老臣不计其数,亦可为三皇子铺路,稳住局势,但偏偏只有被叫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臣想问,为何是我?”
为何不是庄崇礼,为何不是赵元,而偏偏是他。
上面的人久久没有回话,殿内再度寂静,落针可闻,顾绥安以为自己僭越,正要请罪,却听昭武帝开口。
“你敢喝那瓶毒药,朕也敢把江山托付给你。”
这句话像是有千钧之力,重重的砸道顾绥安的心上,炽热的忠诚与冰冷的恐惧在他身体蔓延开来。
顾绥安猛然抬头,连声音都掺上了几分颤抖,他试探性的喊道:“陛下?”
“顾卿,朕信你。”
许是少年心气盛,又或许是顾家在朝中太久不得重用,如今他官至一品,又得昭武帝和新帝信任,蒙了心,盲了眼睛,无论这份信任是否带着毒药的枷锁,他都恨不得肝脑涂地,将一生的心血都磕在大周江山上。
顾绥安红了眼,那近乎灼热的忠诚几乎要烫伤自己,肩上背着沉重的信任,他缓缓拜下,“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看不见的是,昭武帝掠过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放松,但很快被带着信任的双眸取代,“王德禄。”
昭武帝不动声色的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明明是忠诚与信任的交锋,他仿佛却毫无触动,只示意站着一旁的太监总管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
王总管应声,他捧着锦盒,走到顾绥安面前,将锦盒放在顾绥安的手里,与此此时交付到顾绥安手里的还有一枚药,“这些的东西,顾大人,您拿好。”
顾绥安双手接过诏书,恍然间,他似乎在对方眼中看到近乎不可察觉的悲悯。
他恭身,再拜君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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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