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夏，武都郡最后一个不归附的氐人部落递了降书。
那部落叫参狼谷，是武都郡北部最大的白马氐部落之一，占据西汉水上游最肥的一片河谷。去年清平往武都修路的时候，参狼谷的头人放话说“汉人进不了我们的山”，拒绝清平的驿站建在他们的猎场附近。但今年开春之后，马腾和韩遂在关中的冲突波及陇右，羌人趁乱南下抢了参狼谷的两处冬牧场，牛羊损失过半。头人扛了几个月，前些日子终于派人到清平的驿站来探口风。
赵管事把人稳住之后连夜报回清平。张锦让沈絮拟了一份条件，愿意来的分地分屋编户，不愿意来的不勉强，参狼谷的地还是他们的，只是以后清平的商队要过路，驿站要开在他们谷口外面。粮、布、盐、铁正常换，不赊不欠。
参狼谷的使者回去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头人亲自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氐人汉子，黑红脸膛，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他在驿站里坐了整整一天，把屋前屋后看了一遍，又跟着赵管事去看了驿站外面新开出来的菜地和粮仓，最后蹲在井台边上跟赵管事比划着聊了半天。头人走的时候没有递降书，但过了十天，参狼谷派了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翻过山来，赶着牛羊、驮着帐篷和家当，在清平设在武都郡南缘的新村外面停了下来。领头的是头人的长子，带着一封头人口述、别人代笔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地我们不要了，人你们收不收？”
收。当然收。
参狼谷归附之后，武都郡境内再没有不归清平管的氐人部落了。从去年第一条路修进武都郡开始算，清平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这片群山里的十几支白马氐部落全部纳入了编户。有的像杨驹那样主动翻山过来，有的像参狼谷这样扛到最后撑不住了才低头，还有的部落中间犹豫了好几回，最后一咬牙也来了。
武都郡本地的汉人编户原本并不多，加上散居山谷的氐人部落，全郡人口拢共算下来大概在三十万上下。清平接管武都郡之后，在册的氐人和汉人编户逐年累加，加上从凉州、陇右一路涌进来的流民，短短一年间，武都郡的人口便直逼四十万，成了清平北面一道厚实的人口屏障。这些人口没有全部堆在武都郡里，清平在武都郡内新建了十几处定居点，沿着西汉水河谷和三条官道铺开，分散安置了将近十万口氐人和凉州流民，剩余的则被引流到汉中西部和蜀郡北部的新村里。分了地、分了屋，男人女人都编了组，白天种地晚上上识字班。
武都郡全境归了清平之后，张锦在面板上把武都郡正式设为了清平州牧府下的第七个郡。郡治设在西汉水河谷中段的一座新建小城里，城池不大但位置要紧，往北翻过几道山梁就是陇右地界，往西沿着西汉水上游走可以通到羌人的牧地，往南顺着官道走几天就是汉中。
清平往武都方向修的路，让张锦摸索出来了修路的新用法。原来的系统修路挑地形，需要张锦自己调整路线，后来发现只要先改成水面，再修路就能架桥，架好桥再取消原来的水面就行。
张锦在面板上选好路线之后，地面便无声无息地平整下去，原来那条窄窄的土路被拓宽成了三丈宽的大道，碎石垫层自动铺开，压得密实平整，两侧挖好了排水沟。
三条官道从汉中西北同时往武都郡方向伸出去，一条沿西汉水河谷往西北，一条翻过秦岭南麓往北，还有一条从蜀郡北部斜着插过去。
每条路都按照清平境内主官道的规格修建，路面宽阔平整，两辆板车并排走还有余，行军队伍拉出去也能展开队形。
那些原来没有路的地方，山坡被切开一道平整的口子，碎石垫层自动铺好，一条新路从山谷里穿出去，坡度平缓，转弯处留足了余地。
苏筑的养路队跟在后面做收尾，遇到系统修得糙的地方就补一补，沿路种了些树苗和灌木，又在新修的官道两侧每隔几十里立了里程石，标着到下一个驿站的距离。
三条官道在武都郡治所的小城交汇，城外的官道上每天都有板车和驮马经过，把粮、布、盐、铁运进山，把皮毛、药材、山货运出来。行军的话，从清平到武都郡治所，骑兵两日可到，步兵四日可到，辎重车队五六日可到。这个速度在群山纵横的武都郡已经算是极快了。
武都郡正式设郡之后，清平的势力范围就顶到了陇右的边上。往北翻过几道山梁就是陇西郡的地界，那里是马腾的地盘。往西沿着西汉水再往上游走，过了参狼谷旧地就是羌人的牧地，名义上归凉州刺史管，实际上谁也不管，羌人各部落自己放牧自己过日子。
跟陇右的接触是从商队开始的。清平在武都郡设郡之后，往北面的路又往前延伸了一段，在陇右方向的谷道口子上起了两座新驿站。驿站的管事照例是清平学堂毕业的人。往北走的商队多了起来，清平的锦缎、陶器、铁器和井盐在陇右那边卖得不错，陇右的皮毛、马匹和药材也顺着原路往南运。
但陇右跟武都郡不一样。武都郡的氐人部落分散在山谷里，一支一支地磨总能磨下来。陇右是马腾的地盘，马腾手底下有正规的骑兵和步卒，有郡县官府，有跟清平不一样的一套规矩。张锦对陇右的策略跟对武都郡完全不同，只在边界上开了两个集市，让两边的人自己来换东西。清平这边出粮、布、盐、铁，陇右那边出马匹、皮毛、药材。集市每五天开一次，开市的时候两边的人隔着一条浅溪摆摊子，换完了各回各家。
秦良玉的队伍定期沿陇右方向的边界巡逻，不越界，只是走走看看。李秀宁的骑兵偶尔会跟陇右那边放马的人打个照面，两边隔着几百步对望一阵，各走各的。马腾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他正忙着在关中跟韩遂纠缠，腾不出手来管南面的事。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武都郡治所新修的议事堂台阶上，翻面板看陇右方向的数据。武都郡设郡之后，清平的边境线往北推了不少，跟陇右的接触面从原来的一个点变成了沿西汉水上游一整条线。
面板上标着几条提示：“武都郡当前在册人口：约三十九万。武都郡官道总里程：约四百里。陇右方向当前未发生军事冲突。双边集市贸易正常进行。凉州流民仍持续南来，近一个月流入约两千口，主要沿西汉水谷道及武都郡北面山道。”
武都郡的暮色比清平来得晚一些，太阳落在群山后面，余晖把西面的山脊染成暗金色。远处陇右方向的山梁在暮色里只剩一道剪影，山那面是马腾的地盘，再往西是羌人的牧地，更远的地方是凉州腹地，正在打仗，正在乱，正在往外吐人。
“参狼谷的旧地我让人去看过了，”沈絮在张锦旁边坐下来，“那一片河谷确实肥，土质好，水源足。明年开春可以划成新田，安置一批凉州来的流民。”
张锦点了点头。武都郡到手了，几十万人口安置下去了，官道修到陇右边上了，凉州的人还在往南走。清平的地盘从沔水南岸那片荒滩一路扩张到武都郡北面的群山，用了三年多。接下来的事是站稳、消化、等。等凉州那边打出一个结果来，等马腾和韩遂分出个胜负，等北面的路真正通到清平的家门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屋里走。武都郡治所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城外的官道上还有板车在赶路，蹄声和轮声混在一起，从敞开的城门洞里传进来。更远处的驿站灯火一串串铺开，沿着西汉水往南延伸，穿过秦岭的余脉，一直连到汉中，连到清平。
武都郡设郡之后，张锦在议事堂的地图上把武都郡和广汉郡之间的地界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片是秦岭西段与岷山山脉交汇的地方，山高谷深，河流纵横。武都郡在南面，广汉郡在东面，中间隔着几百里山路，只有几条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相通，连板车都走不了。清平之前往武都修的三条官道都是从汉中方向过去的，跟广汉郡之间反而没有直通的大路。如果要从广汉调兵或者运粮去武都，得绕道汉中，多走好几百里。
“这一片得打通。”张锦在地图上用炭笔圈了一下武都郡东南部与广汉郡西北部交界的区域，“三条路。一条从武都郡治所往东南，沿着西汉水支流走到广汉北部；一条从武都郡南缘往东，横穿中间的山区直插广汉腹地；还有一条从武都郡往东北，接上原来汉中往武都的官道，形成一条环线。三条路互相连通，武都和广汉之间就能直接调兵运粮，不用再绕道汉中。”
秦良玉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点头：“如果这三条路修通，从广汉到武都的行军时间能从现在的七八天缩到两三天。辎重车队也能走，四天之内能把粮草从广汉运到武都。”
“就是这个意思。”张锦把炭笔搁下，“我来修大框，你让苏筑的养路队跟在后面收尾。沿途该设驿站设驿站，该立里程石立里程石。”
当天傍晚张锦在面板上把三条新路的路线选好。系统修路不挑地形，山谷可以切，山坡可以盘，河水可以架桥。第一段是武都郡治所往东南的那条，沿着西汉水的一条支流往山里走，遇到陡峭的山坡就切出一道平整的斜坡，遇到窄谷就把两侧的石壁削掉一段，路面拓宽到三丈，碎石垫层自动铺开，两侧排水沟整齐划一。第二段是从武都郡南缘往东横穿山区的那条，地势最险，中间要翻过两道大山梁。系统在山梁上切出盘山道，弯道平缓，坡度控制得刚好让满载的板车能轻松上下。第三段是从武都郡东北接上汉中方向的旧官道，这一段地势相对平缓，系统修得也最快，两天之内就从武都郡的东北角连到了原来的官道交汇点。
三条路在面板地图上同时推进，灰白色的线条从武都郡和广汉郡的交界处向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张锦每天早晚各点一次进度，遇到河流的地方系统自动生成石桥，遇到断崖的地方自动切出隧道口。苏筑带着养路队跟在后面做收尾，在系统修好的路基上补碎石、夯路面、疏通排水沟、在路两侧种树苗和灌木。每隔几十里立一座里程石，每隔一两天的脚程建一座驿站。
路修到第七天的时候，广汉郡北部的几个镇子已经能远远望见新修的路从山里钻出来。当地的民户头一回看见这么宽的路从深山老林里穿出来，有人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碎石路面，又用脚踩了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路修得比成都城里的还平整。”
第十二天，三条路全部贯通。武都郡和广汉郡之间原本需要绕行汉中七八天的路程，如今走新路只要两三天。清平的骑兵从广汉北部出发，一天半就能到武都郡治所；辎重车队走慢一些，三天也能到。沿途的驿站每隔几十里一座，每座驿站都能补充粮草和热水，马匹可以在驿站换乘。
张锦在面板上看着三条新路的数据：“武都—广汉官道三条，总里程约五百里。骑兵行军时间：约一日半。辎重车队：约三日。沿途驿站：九座。全线贯通。”
她把秦良玉叫来，让她安排骑队沿新路跑一趟实测。秦良玉派了李秀宁手下的两支骑兵小队，一队从武都郡治所出发往广汉，一队从广汉北部出发往武都，约定在中间的一座驿站碰头。第二天傍晚两队骑兵在中间驿站碰了面，李秀宁回来报说：“路况比预计的好。骑兵一天半跑完全程，马匹在中间驿站换了一次，完全不累。辎重车队如果走这条路，三天之内也能到。”
张锦点头。三条新路把武都郡和广汉郡连成了一片，清平在益州北部和汉中之间的兵力调动不再受地形限制。往后不管是往北支援武都方向，还是往南策应广汉，都有了直接的通道。而且这条路修通之后，武都郡的粮、布、盐、铁可以更快地运到广汉，广汉的粮草和辎重也能更快地运到武都。两郡之间的商队往来频繁起来，沿途的驿站周围渐渐聚起了人家，有的开铺子，有的种菜地，有的帮驿站管牲口，几个月之间就形成了好几处新市镇。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武都郡治所的城墙上，翻面板看新路的流量数据。三条官道上每天都有板车和驮马经过，最多的是商队，其次是清平各郡之间的调运物资，偶尔也有骑着马的通信兵沿着官道飞奔而过。秦良玉的骑队定期在新路上巡逻，沿途的驿站都驻了人，路两旁的树已经长起来了，枝干在晚风里轻轻摆着。
沈絮从城墙下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在张锦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暮色里的官道从城墙根下延伸出去，灰白色的路面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穿过群山和河谷，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更远处广汉郡方向的方向，新修的官道上还走着零零星星的行人和板车，驿站灯火一串串地亮起来。
“三条路一通，武都和广汉算是彻底连上了。”沈絮说。
张锦喝了口汤，点了点头。武都郡到手了，广汉郡和武都之间的路也修通了，清平北面的版图从汉中、广汉到武都连成了一大片。凉州还在乱，马腾还在关中跟韩遂纠缠，北面的路正一条一条地铺过去。她放下汤碗，靠在城墙垛口上。远处的官道上，一支骑兵小队正沿着新路往广汉方向疾驰，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武都郡全面纳入清平之后，接下来的事反而比打仗简单得多。
驿站早就铺进去了。三条官道沿线的驿站从去年就开始运转，每个驿站都驻着清平学堂毕业的管事和几十户民户，烧水做饭、交换物资、登记往来行人，日复一日地跟当地的氐人和汉人打交道。驿站逐渐变成了小镇，小镇变成了定居点，定居点又变成了清平在武都郡的行政据点。
等到参狼谷归附、武都郡正式设郡的时候，清平对这片地方的掌控已经不是从零开始，而是顺水推舟，设郡只是把既有的东西正式化了。
各县的行政管理更是比打下来的时候简单。武都郡原本的汉人编户少，氐人部落散居山谷，根本没有像样的郡县体系。清平接管之后，把在汉中和蜀郡北部用了两年的那套编户制度直接搬过来，丈量田亩、登记人口、分地分屋、编组设长、开办学堂。当地氐人从最初的不信任到后来慢慢接受，再到主动送孩子去学堂认字，前后不过大半年。
那些在驿站管事的位置上干得好的，越级提拔，转眼就被提拔成了新设行政点的管事，带着一批人管一个镇或者一片河谷。人手根本没有急缺过，清平学堂每年毕业的本地学生一茬接一茬，分配到各郡县去，刚好补上武都郡新设的岗位。
扫盲教育是同步推开的。武都郡设郡之后，清平在郡治所和几个较大的驿站旁边各设了一所识字堂，派了专门的扫盲教师过去。这些教师都是从清平各郡县的学堂里抽调出来的，教了两年多的书，经验老到，教材和进度都有章程。
白天教孩子，晚上教大人，氐人原本没有文字，教师从“人田粮家”教起，跟当初在清平城里教第一批流民时一模一样。学得快的人被挑出来当助教，回去教自己部落的人。
几个月下来，武都郡的识字率从几乎为零变成了每十个人里有两三个能写自己的名字和编组。
凉州来的流民还在不断涌入。清平在武都郡北面的边界上又增设了两座驿站和一处粮仓，专门接待从陇右方向翻山过来的流民。这些人大多是从关中、陇西一路逃来的汉人，也有陇右本地的氐人和羌人。
清平的规矩是来者不拒，愿意留下就分地分屋编户，不愿意留的歇够了就走。前后几个月，武都郡接收的凉州流民累计将近两万口，大部分安置在了西汉水河谷和三条官道沿线的新村里。
武都郡尘埃落定的同时，南面的益州也在被清平一点点挤压。
刘璋自去年割了蜀郡北部之后，一直缩在成都附近没有动静。但他手底下的人坐不住了。清平的边界一天天往南推，从蜀郡北部到犍为郡的北缘，从广汉南部到巴西郡的南端，清平的地盘像水一样慢慢渗进益州腹地。刘璋的探子不断回报说清平在边界上修路建驿站、开集市设学堂，投奔过去的人越来越多。
刘璋试过反攻。去年冬到今年春，他先后从成都派了三批兵马北上，试图夺回雒城和绵竹。三批兵马加起来将近几万人，每次都被清平在雒城外围的驻军俘虏。
那些被清平俘虏的兵卒没有被关进大牢，也没有被遣散回乡，全部编入了清平的劳役队，送到了广汉和蜀郡北部的水利工地上。挖渠、清淤、筑坝、修水库，管吃管住，干满期限表现好的可以申请编入清平编户，分地分屋安家落户。
三仗打下来，刘璋折了将近两万人，其中大半进了清平的劳役队，剩下的逃回成都之后再也不敢提反攻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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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