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义子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顾时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体温不对。

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不像活人那样温热的,而是微凉,像一块被摩挲了太久的温玉。

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静止的凉。仿佛她这个人不是“活着”,而是被什么人用高明的手法保存了下来的——连体温都停在了某个再也升不上去的刻度上。

他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那种感觉更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明知道该缩手,却因为那东西太温柔,太像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拥抱的温度”。

还来不及多想,微生怜已经把他从腿上放了下来。

“好了,你快点吃饭吧。”

她拍了拍手语气又变成那种懒散轻快的调子。

好像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等一下给你做新衣服,再把头发理一下。”

顾时淮被佣人领着往微生怜对面走。坐进那把胡桃木软椅里。

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佣人无声地在他面前摆好餐盘,白瓷上描着极细的金线,连餐巾都是用银环束着。

顾时淮没见过这些东西。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被送去了孤儿院。起初还有人领养他,后来一次次被退回,理由是“性格不好”。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来了。

直到前几日,一个自称是她亲戚的女人出现,带他离开,但是没两天又被抛弃。他被嘱托给眼前这个人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餐具,只是偷偷抬眼打量对面这位奇怪的姐姐。

妈妈吗?

微生怜拿起叉子,动作利落,一下下戳着王姨切好的牛排。

那块牛排煎的火候刚好,切面渗出淡淡的粉润汁水,她像是对食物格外上心。

眉间那股不散的懒散厌倦感在咀嚼时淡了几分,腮帮子微微鼓动。不到片刻,盘子里只剩下一小块了。

顾时淮说清楚心里的感受,只觉得这个姐姐处处透着怪异。

明明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一点,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旧的泛黄、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好似一本封面崭新的书,内页却已泛黄卷边。

“可是姐姐你看起来只比我大一点,你的爸爸妈妈呢?”

餐厅安静一瞬。

王姨垂下眼帘子,身后女仆微微一顿。这个家,主人最讨厌别人猜测她身份外表。

话一说出口,顾时淮就有点后悔了。

他现在寄人篱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许是她周身的神秘感太过强烈,勾得人忍不住窥探;又或许,是他刚被收为义子,心底迫切想弄清,想知道这位名义上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顾时淮不安的看着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紧张起来。

她的叉子骤然顿在半空,不过半秒。

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转瞬,她笑了。

笑意极淡,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戏谑,不少一分随意,可那笑容是空的。精致,漂亮,完美,像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贴在她的脸上。

他不知道那句无心之话碰到了什么,只看见她眼底一瞬的空洞。那种“被问到了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的空,像一面墙忽然出现了裂缝,墙那边的风灌了进来。

顾时淮坐在对面,看她笑的这么勉强,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疼。

他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因为那个笑容太虚无缥缈了,同她这个人一般,包含着太多秘密故事,半句不肯吐露。

鼻尖萦绕的草木清苦混着玫瑰甜腻的气味尚未散去,此刻又浓了几分。

微生怜忽然放下叉子,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站到了椅子上。

她赤着脚,踩在深色椅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时淮。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站高了之后勉强有了一点“大人”的样子。可那张精致易碎的面孔配上这个行为,反倒像个被宠坏的矫纵大小姐在肆意闹脾气。

“哎呦,主子!”

一旁的王姨惊呼出声,慌忙伸手着,生怕她失足摔落。周遭佣人也纷纷紧张的望过来。

微生怜朝她们摆手示意无妨,随即俯身撑住桌子,伸出一根纤细手指,毫不客气地弹在顾时淮的额头。

“啪”的一声轻响,力道不疼,但格外清脆。

“哼,小屁孩。”

她的嘴角挂着那副一贯的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地,藏着几分恶劣的戏谑,“我当你奶奶都够了。快吃饭吧。”

话音落,她干脆蹲坐在椅面上,随手抽了一张王姨递上的报告,拿笔开始批注。仿佛方才站在高处故作姿态的人从不是她。

可恶!怎么偏偏不长高啊喂。怎么这样啊天道,你没有心!

——当然,这种话她只会在心里骂。表面上,她安然回座位,继续小口吃着早餐,方才那阵失态仿佛从未发生。

被时间遗忘的人,究竟是侥幸逃过生死,还是以无止境的孤独,换取永世不得解脱的惩罚。

她也不知道。

顾时淮揉了揉被弹的额头,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

他没有再追问半句。

可他牢牢记住了方才的一幕,她用那样近乎刻意的动作,遮掩转瞬即逝去的空洞和落寞。

他在心里想:

这位姐姐——不,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其实很难过。

他还不知道她的体温为什么是凉的。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掩盖落寞。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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