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
炮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天边在打雷。
其实离的还很远,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硝烟味了。这个时代不太平,到处是战火,生死离别。
微生怜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这样的年月。
以前她会避。躲到秘境里去睡一觉或者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猫着,醒来再换个地方继续活着。反正时间会冲淡一切冲不淡的,她闭上眼睛不看就好了。
可这一次,她没能躲成。
旧友找上了她。
那个女人牵着个孩子站在玫瑰公馆门口。
玫瑰公馆坐落在租界一条静谧的街道上,占地面积很大。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艺大门雕着玫瑰花从,门牌刻着“玫瑰公馆”四个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一些模糊。门口两颗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女人风尘仆仆,眼底是熬了很久的疲惫。衣服上有灰,鞋面上有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微生,帮我个忙。”
微生怜靠在门框上,没接话。目光从旧友的脸上滑到那个孩子身上,又懒洋洋地收回来。
旧友也不等她答应,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用:
“这个孩子。他父母都上战场了,没了。我要去前线,可能回不来了。这孩子还......你帮我看着。不用多费心,有口饭吃,能活着长大就成。”
微生怜听完,沉默了一会。
她看着旧友的脸,忽然发现这个人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昨天?还是几十年前?
她记不清了。时间对她来说是模糊的。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答应?”
微生怜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故意为难的意思。
旧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微生怜不太想面对的东西——信任。那种把命交给到你手上时才有的、不讲道理无条件的信任。
“因为你虽然嘴硬,但从没有真正拒绝我。”
旧友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替他整理了领口,然后抬头看了微生怜一眼。
“等我们成功,就解放了,人民也可以安居乐业了。微生,你以后肯定会见证的!别睡过去了。”
她拍了拍孩子的背。
“孩子,去。”
那孩子没有动
旧友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微生怜走去。
微生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一个“不”字。
于心不忍。
玫瑰公馆客厅很大,大到嚎一嗓子能听见回声。
天花板高得能装下一层半楼,正中央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碎钻似的,没开全,只亮了几盏壁灯。光影从高处洒落下来,被那些切割面反复折射,碎成满地流萤。
微生怜喜欢赤脚在家里跑,王姨担心她的身体,命人在地上铺了地毯。
一块巨大的波斯手工地毯,深红和暗金色的花纹交错,蔓草缠枝,中央一朵盛开的玫瑰。
微生怜此时站在地毯中间,穿了身浅色V领长裙,头发挽在右边,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了下来,随着她叹气轻轻晃了晃。靠在沙发扶手上。
沙发是墨绿色的丝绒面,几个靠枕歪歪斜斜地堆在上面,其中一个被压得变了形——那是微生怜常躺的位置,她习惯歪在那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靠枕就被压成了一图团。今天穿了件浅色V领长裙,头发挽在右边,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了下来,随着她叹气轻轻晃了晃。
她一手捏着一封信,一手扶额,指节抵着太阳穴。
那封信皱得像被水泡过的纸,纸张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
的,也可能是战场上捡的半张废纸。
上面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早已干透,比纸张本身的颜色要深的多,像是什么液体溅上去之后慢慢渗进了纤维里。是血。
有的地方洇成了一小片,盖住了半个字;有的地方只是零星几点。
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洇开了好几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地拖着尾巴。也许那个地方没有让人好好写字的环境。
全文只有两行:
我的孩子交给你了。
对不起。
连个落款都没写全。名字只写了一个姓,后面的字被一团水渍吞掉了。
那团水渍和血渍挨得很近,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微生怜捏着那张纸,指尖正好落在其中一块暗褐色斑点的旁边。
纸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两种凉碰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冷。
她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那行“对不起”上。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大概没多少墨了,笔画很淡,淡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刻出来。偏偏“起”字的最后一笔拖的很长,长到几乎要划出纸边,像一个人走远之前,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血是那个人的。字也是那个人的。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这张纸,和纸上站着的小孩。
六七岁模样,瘦的像豆芽菜,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深蓝色小褂,膝盖上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梳过。几缕刘海挡住了快半张脸。
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指拧来拧去,拧的指节泛白。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微生怜看看信,又看着孩子。
看看孩子,又看了看信。
“你这小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我......唉。”
那声“唉”托的很长。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怎么办。
她低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小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是那种小孩子撒娇式的眼神,而是更深沉的、更冷静的——像在等一个判决。等她说“留下”还是“滚蛋。”
微生怜被这眼神看得心一软,又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六七岁的小屁孩眼神怎么这么复杂?这不是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
她本来想说“要不给你找个好人家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养就养了吧。
不过区区一百年。
背景设定在民国,微生怜这个嘴硬心软都让小孩进门了还吊着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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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