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十三年春，淮京早樱已逝，尚且春寒料峭，冷得人心惶惶。
冀州纠集逆贼叛臣自东南方起势，打着复还旧朝的名号，烧杀劫掠半年不止。承宣使詹朗受皇命密旨，迫使自己走出丧妻之痛，于青州前去平叛，九战九胜，活捉叛军首领。
叛贼被押解入京，大理寺严加审问，供词呈上御案。其中叛贼首领往来书信皆指鸿王府，只咬鸿王身为天明帝胞弟，早已怀揣不臣之心，往来密信皆刻鸿王私印，尽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天明帝心怀不忍，调动皇城司察子前去鸿王府书房搜查，试图为胞弟找出翻案之证。可惜鸿王手迹与私信笔迹如出一辙，十二年六月后的书信全被焚毁。不管天明帝多么想护着这个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也抗不过这些证据。朝上言官口诛笔伐，参鸿王的折子雪片般堆满天明帝的案头。
十三年四月，鸿王下狱，被判斩刑，朝野内外歌颂皇帝深明大义。苗太后心痛万分，闭门养病，日日以泪洗面。太子从中转圜不得，东宫消息松动，倒让身怀六甲的太子妃知道了这件事，一时间惊惧万分。
圣元帝唯有两子，皆是当今苗太后所出。鸿王少年风流，腹有诗书却无心政事，与天明帝兄友弟恭，曾是皇家佳话。天明帝即位，封长子阮绍璋为东宫，鸿王长女阮绍瑛为太子妃。少年夫妻情谊深深，太子妃心知家中蒙冤却求告无门，挺着大肚跪在明堂之前，求天明帝留家中慈母幼弟一条生路。
阮绍瑜此生忘不掉天明十三年的春天。他受长姐召令入东宫拜见，一路上遇着的皆是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他咬着牙走过甬道，挺直脊梁进了东宫。长姐将要临盆分娩，不御珠翠，瘦骨支离。
她眼里一片死寂，只知道抱着弟弟，捂住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听那道圣旨，不要去看那鲜血淋漓的刑场。
不曾想，鸿王人头落地，鸿王妃便立刻于府中自刎。太子妃陡失双亲，心痛万分，当即发作起来。
四月初七，阮绍瑜坐在姐姐房门之外，见丫鬟婆子端着一盆盆血水往来不绝，太子亦是泪流满面。姐姐连凄厉的喊叫也发不出来了，只剩婴儿微弱啼哭。
“殿下、殿下——”稳婆踉跄着跑出来，哭喊着，“太子妃、太子妃不成了啊！”
素来端庄冷静的太子失心疯般闯入门内，阮绍瑜晃晃悠悠地扶着廊柱起身，嘴唇打着哆嗦，扑向姐姐的床前。
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呢？阮绍瑜甚至都哭不出声来，粗暴地擦去眼中泪，生怕自己看不清姐姐的容貌。
阿姐，阿姐。
阮绍瑛曾是淮京最美的女郎，她承继了双亲的好相貌，还有父亲洒脱浪漫的个性。阮绍瑜三四岁就被姐姐带着去宫中等太子下学，十二三岁的青梅竹马，见了面总有说不够的话。
阿姐十四岁那年，太子羞红了脸，拉着阿姐的手，问她要不要嫁给自己。
“阿鱼，你作见证。”太子把誓言说得磕磕绊绊，却不肯放开阿姐的手，“我与阿瑛成婚后，必定一心一意待她好，让她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此生不会发愁忧恼。”
阿姐，阿姐……
太子跪在床前，哭声传遍了东宫。下人们束手而立，不敢相劝。太子妃血色尽失的脸上扯出仅剩的一点点笑意，她轻轻抚着弟弟湿透的面颊，气若游丝：“就剩你一个人在家了，阿姐不放心呀。”
“姐姐，你，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阮绍瑜放声大哭，“我一个人害怕啊，你别丢下我啊……”
“阿璋，我去见凌儿了，你别哭。”阮绍瑛眼里尽是不舍，说出她最后的嘱托，“我求求你，阿璋……你要善待辰儿，护着阿鱼，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最后的热度也褪去了，太子抓不住她的手，明明是牵了一辈子也没放开过的手，却在这个料峭又凄冷的春日松开了。他不肯看襁褓中孩子的脸，抱着妻子哭得痛不欲生。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啊！”太子抖着声音，“别丢下我啊……”
四月初七，不是好日子。
东宫大丧，太子妃留下一个男婴后撒手人寰。太子浑浑噩噩地办了丧事，守着发妻的灵位拒不见人。阮绍瑜已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姐姐的丧礼上离开的。鸿王府繁华落尽，被皇城司的察子抄了个底朝天，入眼尽是打砸的狼藉。
罪臣。叛贼。
阮绍瑜亲自为父母收敛残尸。不能大办丧事，只能用薄棺草草入葬。阮绍瑜如同行尸走肉，自郊外墓地回到内城，又被宫中传召。
他不想再去那个地方。
御史台纠集众臣上奏，力求天明帝惩罚鸿王遗孤。太子妃已逝，群臣念及其生育之功，没有强求天明帝惩罚。是以全部的惩罚，落在十二岁的阮绍瑜身上。
十二岁啊！他什么都不懂，还是需要父母看护的年纪，却要承受千夫所指、万人之唾。天明帝不忍心，查阅旧日刑罚，判他“去锦”之刑。
四月十三，十二岁的阮绍瑜身披父亲的朝服，端端正正跪在明堂之前。察子们一触即发，或撕或扯，将他一身锦衣彻底撕碎。台下群臣与宗室肃穆地看着，阮绍瑜咬着牙，硬是没让脊骨弯下去一分。
罪臣之子，逆王遗孤！
察子们听服皇令，从不对任何人手软半分。刀刃划破皮肤，发冠扯成碎片。阮绍瑜想着父母，想着姐姐，硬生生受了这份屈辱。
“传皇帝旨意：今有逆王之子阮绍瑜，代父受过，赏去锦之刑——承皇太后慈谕，朕念骨肉之亲，赐逆王之子阮绍瑜嗣王之位，禁于府中，食邑如旧，非召不得出！”
真冷啊。
阮绍瑜重重磕头，颤声谢恩。
春天怎么还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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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风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