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颤

惨白的考场里,灯管持续发出细碎的嗡嗡电流声,刻板又沉闷。墙面悬浮的消融倒计时,冰冷的数字一字一顿地跳动,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宛如一柄重锤,反复碾轧着在场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道朦胧虚化的人影在跳动的倒数声中快速淡褪,直至彻底透明。凄厉的惨叫被无形的考场规则生生掐断,连半分余响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消散在刺眼的惨白光影中。

死寂瞬间蔓延整座考场,所有人心底的恐惧再度翻涌,细微的颤抖顺着脊背爬满全身。再无人敢分心侧目张望,一双双麻木又惶恐的眼睛,被迫死死钉在眼前的空白试卷上。

长达十二小时的生死应试时限,自此正式开启。

平铺在桌面的雪白试卷,不是升学答卷,是悬在每个人脖颈之上、随时会落下的屠刀。

温澈重重敛了一口气,刺骨的凉意顺着鼻腔灌入肺腑,骤然收紧的胸腔带着细密的闷痛。他缓慢抬起握着笔的手腕,光滑的笔杆在浸满冷汗的指腹间微微打滑,掌心早已凝满层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裹着笔身。

视线落向卷面第一道选择题,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不受控制地扭曲晃动、层层重叠。方才亲眼目睹考生魂体消融殆尽的画面,不受遏制地在脑海里反复重播,冰冷的惊惧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指尖都透着控制不住的轻颤。

他不敢慢,更不敢停。

七百一十分的及格红线,是唯一的生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在这里,一次粗心的失误、一秒松懈的停顿,等待他的,便是永无止境、磨人心智的轮回酷刑。

良久,颤抖的笔尖终于轻轻触碰到洁白纸页,划出一道浅淡、歪斜、带着明显颤意的墨痕。

每一笔落下,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无助。

斜前方的宋妄,早已从容落笔作答。

他坐姿依旧散漫随意,手肘慵懒地搭在桌沿,脊背微微松弛,与周遭所有人的紧绷焦灼格格不入。指尖运笔行云流水,落笔利落干脆,卷面字迹凌厉张扬、笔锋凛冽,不见半分应试的慌乱。那些困住绝大多数人的疑难考题,于他而言,仿佛形同虚设。

可无人知晓,他大半的心神从未落在试卷之上。散漫的余光始终牢牢锁着身后那个蜷缩在光影阴影里的单薄身影,寸寸不落。

看着那人落笔时始终微微晃动的手腕、紧绷僵硬的肩背,宋妄眉峰轻轻一蹙,低声自语,嗓音带着考场死寂衬出的清冷:“胆子这么小,到底是怎么硬生生撑过好几轮轮回的?”

话音刚落,考场中段骤然响起一声突兀的闷响。

是吴羽豪,故意抬脚狠狠踢向桌腿。

“咚——”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死寂的考场,刺耳又突兀,狠狠刺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温澈浑身骤然一震,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猝然顿在纸面。饱满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在干净整洁的卷面上洇出一块丑陋的墨斑,彻底污了方才工整的字迹。

瞬间的慌乱攫住了他,他下意识绷紧全部脊背,头颅埋得更低,近乎贴近卷面。牙齿轻轻咬住微凉的下唇,死死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委屈,不敢抬头,不敢有丝毫反驳,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

怯懦、顺从,是他在这场残酷囚笼里,唯一的自保方式。

吴羽豪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刻薄的戏谑笑意,故意抬高声调,在死寂的考场里字字清晰:“手都拿不稳,还考什么试?不如早点消融干净,省得留在这儿碍眼。”

直白又恶劣的恶意毫无遮掩,**裸砸向温澈。

周遭几名考生闻声悄悄侧过视线,目光或漠然、或同情,却没有一人敢出声劝阻。这座轮回考场从来没有公理与善意,恃强凌弱是默许的潜规则。人人深陷生死绝境,自顾尚且不暇,无人愿意为了旁人,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不远处的傅哲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吴羽豪嚣张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冷意,指尖微顿,终究没有开口。

他比谁都清楚,无谓的口舌争执毫无意义。在这座应试牢笼里,唯一的生路只有答卷得分,其余所有纷扰,皆是葬送自己的陷阱。

身侧的林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对着他微微摇头,眼底满是谨慎与隐忍。傅哲颔首会意,二人转瞬便压下杂念,重新沉下心,落笔专注应对眼前的试题。

前排的白屿更是自成一方天地,始终维持着极致的冷静。他垂眸剖析每一道题型,冷静推演得分节奏,规划最优的应试策略,周遭所有的恶意与骚动,仿佛都与他彻底隔绝,波澜不惊。

唯独斜前方的宋妄,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原本松弛的背脊微微挺直,一身漫不经心的散漫气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凌厉与冷寂。

无需高声呵斥,他只是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吴羽豪得意的视线。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眼底,此刻寒意彻骨,沉沉压迫感无声蔓延开来,瞬间笼罩周遭方寸空间。

吴羽豪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心头莫名一紧,脊背瞬间发僵。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喉间一噎,只能悻悻收回视线,乖乖坐直身体,彻底安分下来,再不敢造次。

喧嚣瞬息褪去,考场重归死寂。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数百支笔尖摩擦纸页的细碎声响,沙沙作响,单调又压抑,无尽回荡。

温澈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息的骤然变化,心底的惶惑稍稍平复。他犹豫片刻,悄悄抬起低垂的眼眸,毫无预兆地撞进宋妄望过来的视线里。

那道目光太过复杂,沉沉落在他身上,藏着淡淡的探究、漫不经心的玩味,还有一丝他全然读不懂、执拗又深沉的情绪,沉沉绕着他。

温澈心头骤然一颤,慌忙慌乱地移开视线,耳廓微微发烫,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失控的频率越来越快,本就不稳的执笔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无尽往复的轮回考场,冰冷残酷的生存规则,人心暗藏的险恶与恶意。

他就像一叶孤零零的扁舟,漂泊在狂风巨浪的深海之中,无依无靠,无处停泊,更无处可逃。

而那个看似肆意张扬、桀骜危险的少年宋妄,便是这座密闭应试囚笼里,最神秘、最捉摸不透的未知变数。

墙面无形的计时纹路缓缓跳动,十二小时的时限,正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密密麻麻的黑色试题铺展蔓延,化作无边无际的冰冷牢笼,将所有深陷其中的人,牢牢禁锢在这场没有退路的生死应试之中。

温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怯懦与纷乱心绪,逼着自己冷静凝神。

他低头看向卷面的墨斑,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重新稳稳落笔。

笔尖触纸,寒凉刺骨,纸页静默无声。

前路晦暗漫漫,生死轮回不止。

所有人,都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应试死笼里,岁岁往复,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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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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