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雾

听雪轩内,谢聿殊换了身月白软绢丝绵夹襦,外罩浅水红绵褙子,长发松松绾就。脂粉薄施,却透出倦怠。他倚在短榻上。

白露进来,见此情景,心下转了几转。主君昨夜外厅动静不小,今早肩舆送回,这位苏娘子此刻的模样,倒真像是被狠狠“收拾”过,连晨妆的气力都乏了。

“给苏娘子请安。”白露行礼,奉上只竹丝小篓,内里是青白釉瓷罐,“我家文娘子新得些阳羡紫笋,念着苏娘子或许喜欢,特让奴送来尝鲜。”

话说得婉转。文沁宁出身没落书香门第,烹茶点香素有雅名,沈行简偶去她院里品茗清谈。这“喜欢”二字,听着是客气,细品却有些揶揄他上不得台面的意味。

谢聿殊眼波微动,声气轻轻,并讶异与弱喜:“文娘子总这般客气。红菱,前儿送来的韵果,给白露包一碟带回,莫嫌粗陋。”

红菱应下。白露口中道谢,眼角余光掠过谢聿殊微松的月白衣领,那抹未褪尽的红痕刺眼。人是憔悴,却透着股被浇灌后懒洋洋的媚,并非失宠的枯槁。

“文娘子还说,”白露声量压低,笑容未变,“这紫笋性稍寒,苏娘子若身子不适,浅尝便好,或可配些枸杞,温补些。娘子可千万保重,府里上下,都仰仗主君,也需姊妹们安心侍奉才是。”

谢聿殊垂眸,噙了丝苦笑,捻着袖口:“多谢文娘子提点。我……我晓得的。只是前日柳娘子那事,实是冤枉。红菱白日是走过那路,可园子人来人往,怎就定是我的不是?万幸柳娘子与孩儿无恙,否则我……”他抬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后怕与委屈。

白露宽慰几句,接了红菱递来的韵果,便告辞了。

待人走,谢聿殊脸上怯色褪尽,只剩厌倦。他瞥向那罐紫笋。“收起来。”

红菱会意,将茶罐收起。

这茶,是示好,亦是敲打,更是试探。文沁宁想探明,柳时云风波后,主君对他,是厌弃责罚,还是依旧眷恋难舍。如今瞧他这副情态,只怕更坐实了“倚仗色相,离了主君便六神无主”的想头。

也好。谢聿殊闭目。令人轻视,总好过令人戒备。

白露提着那碟韵果出了听雪轩,穿过两道角门,回到疏影阁时,文沁宁正坐在小轩窗前,就着明亮天光,绣着一幅青竹。

“娘子。”白露上前,将听雪轩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文沁宁手中银针未停:“瞧真切了?”

“人是倦极,但不似受罚后的萎顿,倒像累着了,领口痕迹也新。不过看起来,怕得要紧,直喊冤枉。”

文沁宁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无笑意:“是真怕,还是做给你看?”她放下绣绷,“主君昨夜外厅叫她,今早肩舆送回。若是重罚,何须肩舆?若只是寻常伺候,又何必遮掩到天明?”

“柳氏蠢,仗着肚子惹是生非。可这位苏玉娘呢?柳氏出事前,可曾从她手里讨到过半点便宜?主君又可曾因此冷落听雪轩半分?”

白露细想,背上微凉。

“那罐茶,她收了?”

“收了,还回了韵果。”

“她自然要喊冤。”文沁宁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柳氏自己不当心,赖到她头上。主君心里明镜似的,不然岂会只是跪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且看着吧。夫人盯着,柳氏恨着,咱们这位苏娘子……恐怕也闲不住。咱们只管照看好端哥儿,静心度日便是。”

正想着,侍女引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进来,穿宝蓝锦缎丝绵小交领袄,头戴暖帽,正是沈惟端。他规规矩矩行礼:“姐姐。”

文沁宁脸上立刻漾出真切暖意,拉过他手:“端哥儿回来了。今日先生讲了什么?”

“讲了《论语》‘为政’篇。”沈惟端口齿清晰,“先生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好。”文沁宁抚了抚他的发顶,眼中光芒柔和,又微凝。为政以德……在这后宅,德不如稳,慧不如藏。她的端哥儿,必须好好读书,稳稳当当地出息。

“去温书吧,晚膳有你爱吃的蟹肉圆子。”

沈惟端应下,又行礼告退。小小年纪,举止已见沉稳。

文沁宁目送儿子离开,脸上笑意渐淡。她看向听雪轩方向,静默片刻,方重新拿起绣绷。

这府里的日子还长,不急。

苏玉娘夜宿外厅、白露送茶的事,很快递到了当家主母的松涛院。

秦淑兰用罢早膳,正倚在榻上翻看账册。她三十有五,保养得宜,只眉间纹路略显严刻。

珍婆婆便寻了间隙,近前低声禀了。

听完珍婆婆禀报,秦淑兰嘴角一扯:“狐媚子!”她低骂,“外厅是何等地方,由得这些东西厮混!”

“文氏一早也命人去送了紫笋茶。”珍婆婆道。

秦淑兰拨弄羊脂玉镯子的手顿了顿。“她倒殷勤。”合上账册,冷嘲道,“一个破落户出来的,惯会伏低做小;一个来历不明的,最懂装乖卖巧。凑在一处,不过互相试探,各有盘算。”

她心气有些不顺。儿子沈惟明年八月就要赴解试,正是紧要关头,偏生后宅这些莺莺燕燕没个消停。

“夫人说的是。”珍婆婆递上一盏新沏的茶,低声道,“主君再宠她们,终究是妾。咱们二郎君的前程最要紧。明哥儿书读得好,来日高中,夫人便是进士的娘。那起子人,且让她们闹去,主君心里,终究是子嗣前程最重。”

这话稍稍熨帖了秦淑兰的心。是啊,她还有惟明。

想起兄长秦璋的信,提及吴王对漕司人事有微词,让她探探主君口风。可外头男人的事,她如何深问?

“盯着些听雪轩和文氏那边,”秦淑兰饮了口茶,吩咐道,“柳氏那里也仔细敲打着,让她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再出什么岔子,我绝不轻饶。”

日头偏西时,沈惟清自户部衙门归府,未换公服,径直入了书房。他新任户部度支郎中,掌漕粮抵京分派,千头万绪。各方角力,稍有不慎便是麻烦。

他坐于案后,卷宗摊开,目光却凝了一瞬。

昨夜外厅那甜腻暖香,地上妃色衣料,父亲面上红晕,在脑中复现。

他厌烦一切可能招致祸患之人事。那“玉娘”,一个玩物,竟能侵入外厅重地。父亲对她的纵容,已越了界限。此人入府五年,深居简出,却恩宠不衰。以往未多留意,如今看来,或是疏失。

“青芜。”

“郎君。”立在帘外的侍女应声轻步走入,一身素色布裙,垂首静立。

“去查听雪轩苏氏。仔细些,莫惊动。尤留意其入府前后,及与柳氏先前意外有无干系。”

“是。”青芜微微屈膝,应道。

沈惟清目光落回案上卷宗。吴王的人昨日在漕司会议上,对江南东路上供粮米折钱比例提出异议,话里话外,想安插人手。父亲态度暧昧,他这新任郎中便被推至台前。办妥了未必得吴王青眼,办砸了里外难做。

他按下心绪。漕运方是当务之急。至于内宅……若那苏氏安分则罢,若敢生事,损及沈府清誉、碍他前程……

他眼底掠过冷意。

暮色渐合,听雪轩内早早点了灯。

谢聿殊倚在榻上,看红菱将一枚小巧的蜡丸藏入妆匣夹层。

“陈先生给的?”他声音有些哑。

“是。说是强身固本的丸子,让苏娘子每旬服一粒。”红菱低声道,手上动作轻稳,“奴验过,无毒。”

谢聿殊面色不显。陈敬堂,翰林医官局出身,因牵连旧案被黜,如今在沈府栖身。五年前,也是他,将自己从乱葬岗拖回,灌下第一碗药。这人,是沈行简的帮凶,却也似乎……留了条后路。

“他倒小心。”

“陈先生只说,苏娘子体虚,宜缓补,不可操之过急。”

谢聿殊不再言语。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屋内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壁上,静静摇曳。身体深处那令人憎厌的空虚与渴意,因昨夜安抚,暂被压下,还能再安稳些许时日。

他闭上眼。沈惟清……户部郎中,漕粮分派。

那枚蜡丸,在妆匣深处,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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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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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