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双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想起曾经随母亲辗转时,遇到一个农夫,戴着深深的帽子,手上提着湿透的布袋,一边走一边滴水,里头装了不少青蛙,正拼命跳跃,将袋子撞得奇形怪状。
她想,她的皮肤也许就是袋子,因为她的心和跳跃的青蛙没有什么区别。
缺少空气,忘了呼吸。
安澜郡主似乎也愣住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呼吸的气流平稳地扫过她的鼻前。
顾双想屏住呼吸。
有一瞬间,她想,郡主是不是也这么想呢。
她还没来得及做,就见郡主怔了怔,突然“弹”起来,拥着被子惊恐地看着她。
“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闪电苍白,郡主的脸颊却带了两份薄红。
顾双明确地知道这是恼怒,绝不是别的。
她立马放开被子往外头一退,再次回到一臂开外的距离,有些尴尬,有些惭愧,有些无法言语。
安澜郡主似乎气得不轻,顾双听见了她毫不掩饰的吸气声。
“让你进来,是怜你,也是看你衷心。你…”郡主指着顾双说不出话。
她的眼神往后瞥了瞥,似乎想躲开。可顾双没看见。
顾双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郡主怜我雨夜守夜,怕我染了湿气,这才让我进来。又因外头小榻未铺,这才开恩允我同眠。”
顾双眨巴眨巴眼睛,握上郡主伸出来的手指,真诚地盯着郡主:“是我胡思乱想,是我的错。求郡主垂怜,就留下我吧。别赶我走。”
“哼。”郡主撇了撇头,另一只手拉过被子要躺下,却见顾双还坐着。
“松开。”她道。
顾双连忙松开手,随着她躺下。这回她真的不敢再动了。
郡主有什么动静她也不想知道了。
谁知,安稳放在身侧的手却被一只有些凉的小手反握住。
“未免你害怕,恩准你抓着我。”郡主的声音有些模糊了,“不必谢恩。”
顾双没说话,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想多了,她没打算谢恩。
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郡主终于安稳睡下。
顾双长抒一口气,完全没了睡意。
她真是疯了。
虽说郡主并不“良善”,可到底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她也是疯了,才将郡主想成那等毫无礼法的禽兽。
担惊受怕那么久,到头来郡主只是害怕打雷。
顾双十分想笑。
早知真相,她刚才又何必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
呵呵。
手心的凉渐渐转暖,顾双不敢动,只能隔一分钟动动手指,试图将手抽出来。
许是察觉到退缩,梦中的郡主不满,哼了一声,反而握得更紧。
顾双心一紧,再不敢动。等确定郡主没醒,松了口气的同时,才发现自己鼻尖已经冒汗。
真是的,她怕什么。
雨声渐小,夜色安静。顾双清醒得很,一夜未合眼。
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沉着脸色和过来的怜月点了点头,顶着眼下的乌青拦住了刚刚起身的怜星。
“不干了?”怜星怀疑地问,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后悔了?别忘了,你可不是自由身。”
顾双一噎,听出来怜星是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说要把我培养成暗卫吗?都这么久了,师傅也该教我点什么了吧?”
“急什么。不过是守夜,委屈你了?”怜星瞥她一眼,有些疑惑,也有些不满。
顾双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师傅诶,她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啊。
她难道还能说,昨儿夜里误会了郡主,所以她没脸见郡主了,想躲躲?
这说出来,更没脸见人了。
顾双找了个不可反驳的理由:“让我去守夜,真来了贼人,我也打不过啊。”
说着说着,顾双幽怨地看着怜星。
“天下太平,哪来的贼人敢偷郡主府,活腻歪了吧。”怜星有些无语,反驳一句。
对啊,天下太平,要暗卫干什么。
顾双没问,但表情是这个意思。
但是怜星没看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又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不用去守夜了,今天起跟着我吧。”
顾双求之不得。
她不管怜星为什么改口了,反正能不待在郡主身边就行。
她没有回去告知郡主情况,而是一直跟着怜星。
用过早饭,怜星带着她一路走向演武场。
一路上,顾双都在想演武场是不是那天那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好在到了一看,松了口气。
这是个真的演武场,虽然比较小,但设施齐全。
怜星在库房里挑来挑去,最终抛给顾双一把小匕首。
顾双顺手接过,看了看上面的锈迹,挑了挑嘴角,到底没有把它放回去。
她看着还在不断挑挑拣拣的怜星,想了想,好奇地问:“师傅,郡主府为什么要找暗卫吧?而且,还是要找毫无底子的丫头?”
怜星头也不抬:“找个有基础的,你敢保证她衷心吗?”
顾双一时间也没想出来有没有基础和忠不忠心有什么关系,不过她依言摇了摇头。
“那本书看完了吗?”怜星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顾双心中咯噔一跳。
“看完了。”她笑着。暗自庆幸,幸亏怜星背对着她,看不见她心虚的眼。
“师傅,您还没说找暗卫做什么呢。”为了防止怜星再问,顾双只好道。
怜星似乎还没找到自己心仪的武器,正四处打量,随口答道:“郡主年纪小,许是看多了话本,就想的多。”
顾双:……
顾双一时惊呆了,忘了要说话。
怜星的意思是,郡主看多了话本,总是怀疑有人要来偷袭她。
是这样吗?
这不对吧。
可看怜星这随意的样子,又不像说假话。
怜星一回头就见呆愣的顾双,有些不满,手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匕首迎面朝着顾双刺去。
顾双一个机灵,俯身躲过,心中一阵后怕。
“发什么呆。要是敌人,你这会儿已经死了。”怜星毫无后悔之意。
顾双没有理由争论,低头听训,却暗暗想,她就是知道这里没有危险才发呆,谁知道被怜星逮个正着。
“走吧。”怜星带着她出了屋子,上了演武场。
“看好了。”怜星只是一句话,也不等顾双回应,脸色严肃,认真比划。
顾双只觉得眼花缭乱,还没等她看出什么,怜星已经示范完毕。
“看懂了吗?”怜星收起匕首,站在她身前。
顾双老老实实摇头。
怜星似乎很不解,托着下巴思考,不时呢喃:“怎么看不懂呢?”
顾双再次无力:“师傅,看得懂才不正常吧?毕竟我以前什么都不会。”
听她这么一说,怜星也觉得有道理,不再疑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你说得对。也许我应该先教教你一些基础。”
顾双眼睛一亮,教基础就对了嘛。
她确实没读过书,可母亲也说过,路要一步步走,本事要一点点学。
她纵然没法像怜星这么厉害,但能学得两三分报答郡主也是好的。
怜星又沉默一阵,似乎在回想自己训练的过程。良久,她看着顾双,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顾双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起,直冲头顶。
她突然觉得,她说了一句错误的话。
另一边屋子里,怜月服侍安澜郡主梳洗过,叫人摆了饭。
怜月一边夹菜,一边看着郡主,似乎心情很不错。
想到昨晚守夜的是顾双,她眉眼一弯,笑道:“郡主精神不错呢,看来昨夜睡得安稳。”
以往碰上雨夜,总是嬷嬷守夜陪着郡主。前阵子嬷嬷回乡,现在都没回来。府中人少,这才派了顾双去守夜。
她昨夜担心了一晚,就怕郡主睡不好。
现在看来,顾双倒还算贴心。
安澜郡主闻言一怔,很快点了点头:“这倒是。”
顾双昨日夜里不知道怎么了,讲真,她突然往身边一卷,安澜郡主着实吓了一跳。
以前嬷嬷陪着的时候,从不肯与她同眠。昨日本不该如此,恰巧外间小榻确实没铺,她才允了顾双同床。
却不想胆子大得很。
最开始的扭扭捏捏,只怕都是装的吧?
郡主心中哼了一声,没往外说,心情很不错地喝着小米粥。
怜月察觉到郡主眉间转瞬即逝的变化,心下疑惑,没问,而是继续笑道:“已经查清楚了。顾双说,她本来有个母亲,不过前几年病死在路上。她这几年居无定所,一直在外流浪。听牙婆说,她卖身的时候,身上一分银子也没有了。”
怜月慢慢说着已经查到的消息。
买来的丫头总是要查一查的,也好安心。
况且,顾双年过十六,年龄确实不小了。
先夫人十七岁的时候,安澜郡主都出生了。
这个年纪一直在外流浪,本就不对劲。
郡主府能力有限,但怜月还是将顾双来到安澜后的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敢留下顾双。
安澜郡主只是惊讶:“这么……困难?”
她到底没说出“贫穷”两字。
怜月的笑意更深了,点头:“这样一来,郡主要留下她,也更方便些。她无处可去,自然会衷心留在府上。”
安澜郡主面色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还是你想得周到。辛苦你了。”
怜月笑意浅了两分:“郡主言重了。都是婢子应该的。”
况且,不只是郡主想知道顾双的事呢,她也一直担心。
顾双,到底是不是那边派来的?
主要是顾双的经历看起来不大正常。
查清楚之后,她也松了口气。不是那边派来的就好。
怜月看了一眼日出的方向,安澜郡主已经放下筷子。
“对了,顾双……顾小五人呢?”她问。
怜月指挥小丫头进来撤了盘子,闻言浅笑道:“怜星刚才差人来回复,说是带着顾双出城训练去了,得晚上才回来。”
横竖白天不会出什么事。怜星放心得很。
“训练?”安澜郡主疑惑,府里不可以训练吗?
郡主府还是太小了啊。
她托着下巴,有些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