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
人类历史千万年,对于死亡的解释有很多,是生命体征的消失,是灵魂意志的消散,是社会个体的退场。
沈墨试图找到答案。
可惜没有一门现代科学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仍然固执己见,有人记得,永不消亡。
沈墨永远记得谢燎。
恍惚的精神状态令他不得不求助于心理医生,很多年来只能靠药物维持正常生活,睡前吃安定是他的习惯。
但是他今晚喝醉了,没有像往常一样服下两颗能帮助他入睡的小药丸,却睡得出奇的好。
他梦见了谢燎。
沈墨不知道二十九岁的谢燎什么样,他会穿什么款式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
于是在梦里,他把十九岁谢燎的脸安在那个一闪而过的相似身影上。
别说,还挺合适。
窗户没关严实,窗帘也没拉死,月光和风你推我赶地挤进屋,高大身影立在窗边,黑色大衣敞着怀,衣摆摇啊摇,露出里面的黑色羊绒衫。
沈墨躺在床上歪着脑袋,视线顺着衣摆往上爬,想爬到人手上抓一抓握一握,可人两手插兜,他没得逞。
于是只能蹭着黑色羊绒衫继续往上,想从领口看看人修长的颈子,最好能嗅嗅性感的喉结,可又被羊绒衫该死的高领挡住。
上了年纪的谢燎还挺闷骚,穿高领。
沈墨有些气恼,嘟起了嘴,又暗暗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他可以看脸,谢燎的脸才是最好看的。于是他打起精神把眼瞪圆,可惜背着月光看不清,只模糊看见对方紧抿的唇,还有带着寒气的跟以前一样扎人的短发。
沈墨有种直觉,这人有些拽,而且在生气。
拽拽的谢燎在生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梦里这人还要欺负他,他到底在气什么啊?
自己为他守了九年寡还不够吗?
沈墨觉得好委屈,脑袋晕乎乎,嘴里哼唧唧,眼角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沈墨不甘心,他从不在人前哭,谢燎除外,可如今在自己梦里还要在人面前哭就有些跌份儿了。
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都怪自己喝醉了,他明明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墨一边嘟囔一边拽着被角胡乱往脸上擦,越擦越乱,越擦越糟,越擦越想哭,越擦越觉得窗前那人好像要跑,可他醉醺醺地追不上。
于是最后只能捂着被子呜呜哭……
好不容易哭够了,从被子里钻出半张脸,他惊喜地发现谢燎没走,正蹲在床前定定看他,嘴角不再绷紧,只是唇色有些病态的淡,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他的额头,触感有些粗糙,还有些凉,他忍不住皱着眉头躲,好奇另一只插在兜里的手会不会暖一些。
那人好像笑了,又去抚他额前凌乱的发,声音很好听。
“乖,睡吧……”
他在哄他。
在眼睛闭上之前,沈墨隐约记得那人俯身过来放大的脸,在心里暗叫,一百五十八……
他真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睡醒以后痴痴笑,勾起嘴角莫名的苏苏麻麻的感觉。
沈墨捂着被子幸福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个梦,又猛地被失落填满,连脑袋都开始痛。
呆呆地看了天花板好久,他才提起劲来准备起床,一掀被子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穿衣服,连内裤都没穿,变成了只光秃秃的呆鹅。
沈墨一下子坐起来,惊恐地环视,确认是在自己卧室,窗户紧闭,并且没有其他生物,昨天的衣服团在墙角的脏衣篓里,这才稍稍安心。
酒后乱性可使不得。
他依稀记得昨晚送他回来的是孟雪,路邈也喝了酒,不能开车。
他是孟雪心理诊所的超级VIP,路邈又在诊所有投资,所以他偶尔麻烦她一下也没关系,况且人应该算是路邈叫的。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沈墨还是捞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孟医生,谢谢。】
发完还盯着聊天界面不动,在踌躇的时候对面回了消息,一条接一条。
【哈哈,不客气,难得见你喝醉的样子。】
【很有趣。】
【没有不好的意思哦,你别多想。】
沈墨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话有什么奇怪,专心在手机键盘上点点点,斟酌了很久才发送。
【昨天晚上,我把自己搞得很……糟糕吗?】
吐得浑身都是,所以才被脱了衣服?
沈墨觉得不应该啊,孟雪有洁癖,要是他吐了,肯定在半路就会被丢下车。
对面回的很快,【没有,你很安静,我把你扶到床上就走了。】
沈墨松了口气,那就好,是他自己把衣服脱光的。
可是他虽然喜欢裸睡,但也不至于连内裤都不穿……
手机又震了震,沈墨决定不再纠结这个小细节。
【周天记得来复诊。】
【对了,你昨晚好像有点发热,如果酒醒了还难受的话记得吃退烧药。】
沈墨摸摸额头,这才觉出不对劲,他是真的在头痛,想起昨晚骑车忘记穿外套,再加上酒醉,他发烧了。
摸起睡衣套上,他晃晃悠悠起身准备去客厅电视柜抽屉里找药吃,应该是放在那里吧。
沈墨这些年有在下意识控制自己尽量少生病,所以家里没什么治疗身体疾病的常用药,可能即使有也已经过期了。
他皱眉思考着往卧室门口挪,脚步忽然一顿,视线僵硬地移动到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纸盒,看外形和颜色应该是盒药。
沈墨折返的脚步明显快了不少,拿起纸盒辨认清楚那确实是一盒退烧药,拆开抠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端起水杯吃完药,才拿起手机点进刚刚的聊天框,发送了“谢谢”两个字。
孟雪作为他的心理医生来说,已经做了完全超出她职责范围以外的事,他想有空该请人吃顿饭表示感谢。
这么想着,沈墨一骨碌翻上床,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睡着前他想,要是还能梦见谢燎就好了。
可惜并没有,他什么都没梦到,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手机响了,但他没能成功掀起眼皮,只能放任手机响了又静。
等他彻底清醒,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斜斜地打在东侧,已经是下午,他睡了一天。
或许是吃了药的缘故,沈墨这一觉睡的很累,身上的睡衣也被汗水浸湿,黏黏地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不过好在额头已经不烫了。
他靠在床头缓缓,拿起手机看消息。
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孟雪,一个来自方赫廷,未读消息若干。
点开聊天软件,还停留在之前跟孟雪的界面,下面又添了几条新消息。
时间比较久的一条是【?】,这是回应沈墨上午发的那条“谢谢”,剩下的是下午新发送的。
【沈墨你还好吗?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还在烧吗?家里有没有药?】
【我有个U盘不见了,麻烦你留意一下是不是落你家了,如果在你那里的话麻烦告诉我一声,我叫个跑腿去取。】
病后的大脑无法支撑主人灵活地思考,沈墨只能集中精神到重要字眼,比如U盘。
他下床低头在地板上寻找,来回找了两三遍都没有,正要给孟雪发消息让她去别的地方找找,他一晃眼在茶几上发现了一个亮银色的小物件。
是个他没见过的U盘。
沈墨捏起这个小东西放到掌心,凉凉的,他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会掉在茶几上呢?
孟雪说昨晚她把自己扶到床上就走了,可从大门口到卧室的路线,离茶几是有些距离的。
可能是她离开前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吧,毕竟一个女生把自己这个大男人搀扶回家肯定是挺累的,何况他家还是步梯五楼。
沈墨觉得自己推断合理,点亮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离晚上去“水云天”上班还有段时间,于是准备回复孟雪U盘找到了,可以叫人来取,但他还没发出去,孟雪的消息先进来了。
【刚刚在忙忘了告诉你,你一直联系不上,我不太放心,我朋友替我过去取U盘顺便看看你,已经出发有一会儿了,现在大概快到了。】
沈墨刚看完消息就响起敲门声,与此同时,聊天框又顶出条新消息。
【是个很帅的大帅哥哦~】
沈墨看完有些无语,自己是有多难搞,弄得她一个正经心理医生转行当红娘来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老旧的门板连连震动。
沈墨觉得这个帅哥好像有些没耐心,于是加快脚步,没什么停顿地拉开了大门。
他前一秒还在想,他不喜欢没耐心的人,下一秒看见门外人那张脸时,他动摇了。
不,不是动摇,是狂风海啸,是山崩石裂,是天翻地覆。
时间短暂地停滞,空气变成粘稠的胶体,从身体的孔隙灌入,剥夺他的视觉、听觉和触觉,切断他与世界互联的一切方式,然后被丢入无边大海。
沈墨不知为何,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回想着昨晚路邈的话。
别傻了,他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
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死了,不会回来。
别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