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闹钟轻震。
她猛然睁眼,将闹钟关掉。
常年的失眠让她睡眠浅得厉害,哪怕是轻微的震动,都能让她立刻醒过来。
眼底总是藏着淡淡的倦意,脸上也总是浮现出苍白的气色,整个人安静又寡淡,像一碗素白的稀粥。
轻手轻脚地下床,整套洗漱流程仅用了六分钟。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干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望着自己的眉眼,心中默念:
“早上好,徐星晴,愿你今天有个好心情。”
六点五十七分,徐星晴背上绣着Q萌白鲸图案补丁的帆布包,轻轻带上宿舍门。
晨间的凉爽最是让人清醒,风灌进衣领紧贴着皮肤,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独自享受整个清晨的宁静,不会因为他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内耗自己一整天。
早餐,三块五的包子豆浆,简单饱腹。一个人落座、吃饭、离场,不拖沓也不停留。
她早已习惯独处,早已习惯与孤独作伴。
偶尔会感到疑惑:为什么大多数人感觉一个人吃饭时,会孤独和尴尬。
会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执着于他人的关注,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对她而言,那是危险的,透明才是明智的选择,普通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离上课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整个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
徐星晴像往常一样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泛黄的梧桐叶上。风过叶落,轻轻的,缓缓的。
她喜欢这段时间的放空,这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不用社交、不用伪装、不用迁就任何人。听着虫鸣鸟叫,感受独属于自然的宁静。
教室开门后,她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偏僻隐蔽,能避开老师的视线,也能避开人群的热闹,更重要的是只需微微侧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流动的风景。
她把书本摊开铺平,垂眸静坐,心神游离。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涌入教室。
沈朝挎着“痛包”快步走来,路过她座位时随口打了声招呼:“星晴,今天又来这么早啊?”
她轻轻点头,“嗯。”
徐星晴抬眼,唇角弯出一抹标准式笑容,弧度得体、分寸刚好。这是练了无数次的礼貌,客气,疏离,无懈可击。
沈朝没多停留,笑着应了一声,就往前排同担的位置走去,和同学热络聊起新剧情和某位爆火的明星。
教室里十分喧闹,谈笑声、翻书声、桌椅挪动的声音都交织在一起。
徐星晴默默感叹一句,“这些……都与我无关。”
她太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温和无害,却从不交付真心。总是会下意识地防备他人,让他人难以接近。
按照试图靠近她的人介绍,就是个“人机”。
“人机”和室友相处还算融洽,无争执、无矛盾,偶尔结伴吃饭、闲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一床,成熟貌美寝室长,詹栖云,她为人靠谱稳妥,处事有度,万事佛系。
二床,苦命逗比追星女,沈朝,她性格活泼,满心都是新更的剧集、追星物料和家产的同人。
三床,恋爱脑自律学霸,王楠,她温柔稳重、理性,寝室里的调和者。
没人知道,在她十八岁那年,不仅被诈骗了所有积蓄,还被父母揭开了藏了十几年的抱养身世,从此她封死真心,在寻找爱的航图中迷失自我。
不敢倾诉,也不愿示弱。
对她而言,博取同情毫无意义,只会换来旁人小心翼翼的怜悯,和异样审视的目光。比起被当成易碎的弱者,她宁愿永远做人群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安稳度日,无人关注,即是万幸。
中午十二点下课,人流涌出教学楼,纷纷奔赴食堂。徐星晴逆着人群走向校外,没有片刻停留。
校外街角有一家咖啡店,她每周二到周五会去兼职,四天都会在岗,下午一点到六点,薪资稳定,足以支撑她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还能攒下来,补贴家里。
这家咖啡店是一位姓陈的女老板开的。陈姐话少通透,看人十拿九稳,待她很宽厚,时常会买些零嘴给她。
“来了。”陈姐擦拭着吧台台面,抬眼淡淡开口,“今天客人少,不用忙,先换衣服吧。”
“好。”
徐星晴应声走进储物间,挽起头发,换上那件深棕色围裙。镜子里的女孩身形单薄,一身朴素干净,面色虚浮,美得憔悴,美得惹人怜爱。
午后客流稀疏,大多是附近匆匆路过的上班族。
点单、制饮、递出、礼貌道别。整套流程机械熟练,无需多余交流。是她最喜欢的工作状态,不用周旋、不用寒暄,沉默做事。
三点多,一个男生进店点单。
接过抹茶拿铁时,多看了她两眼,试探着搭话:“学姐,你是人工智能学院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直白的搭讪,显而易见。
徐星晴打奶泡的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往常,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应该是。”
直白地终结了此次对话,搭讪就此落幕。
男生尴尬颔首,拿着咖啡转身离开,陈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对徐星晴来说,被人搭讪早习以为常了,长得好看也是一种麻烦。
出身普通,美就会成为原罪,遭人忮忌。
陈姐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也曾经问过徐星晴,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彼时女生笑着应答,说只是不常联系。
她自己清楚,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挚友。从小到大,所有的相伴都是短暂的,最终都会走向离散。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主动推开所有靠近的人。认为主动靠近她的人,总是带有目的性,总是会让她受伤。
所以不赴约、不深交、不吐露真心。
没有期待,就不会再失望。没有靠近,就不会被抛弃。没有羁绊,就不会有别离。
五点半,天色渐暮,夕阳铺出一层暖橘色余晖。
店内清闲下来了,陈姐摆摆手赶人:“没太多客人了,特批你提前下班,多待半小时也不加薪。”
“我……好,谢谢陈姐。”徐星晴没有推辞,把围裙规整叠好放回储物柜,背上帆布包走出咖啡店。
她连续站立五个多小时,双腿酸胀,磨薄的帆布鞋底硌得脚底有些发疼。
拍拍包上的白鲸布丁,眸中暗淡望向天边,似是对着它说:“今天……有点儿冷呢,入秋了,要添厚衣服了,对吧?”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今天路上,有什么好“玩”的。”
沿着街边慢步前行,行至街口,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什么时候开的?”
街角有家新开的画廊,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暖黄灯光穿透暮色,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格外刺眼。
展架立在门前,黑字落于白底,清晰醒目。
参展艺术家:予君琢。
三个字清秀利落,平仄温软,像一句未经诵读的诗,轻轻撞进了她眼底,明媚耀眼。
徐星晴下意识走到橱窗前,好奇地张望。
画廊空间不大,布置极简又高级。墙上画作色调明亮张扬,笔触热烈肆意,盛满着她从未触碰过的自由与鲜活。
她不懂什么专业画理,却偏偏被最中央的一幅海景画吸引住了。
深邃的蓝海翻涌着细碎白浪,天光穿透云层,铺满整片海面,辽阔、盛大、热烈,无边无际。
茫茫海域中央,藏着一个极小的白色轮廓,模糊朦胧,像孤鸟,像远帆,更像……一只孤独浮游的白鲸。
徐星晴静静伫立窗前,不自觉地摸上包上的白鲸补丁,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疼。
“好凄美,它好像在……哭”,她手隔着落地窗,描着那幅画的轮廓,想再靠近一点,再看得清楚一些。
徐星晴生于内陆山城,群山环绕,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
海于她而言,只是屏幕里的影像,是脑海中的幻想,是遥远、辽阔与她毫无干系的世界景色。
可看着这幅画,她心底却生出一种荒谬又真实的错觉。仿佛那是她曾沉溺过的深海,曾在那片无人区里独自游荡,漂泊已久,无处归岸。
那一瞬,她以为找到同类。
可观望橱窗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窗内是暖光、艺术、肆意生长的光亮人生,是被精心雕琢、自带荣光的予君琢。
窗外是暮色、奔波、小心翼翼苟活的自己。
洗旧的衣衫,磨底的鞋子,装满琐碎生活的帆布包,藏着一身无法言说的裂痕。
两个世界,云泥之别。
画廊深处,有长发身影缓缓走动,身姿挺拔气质清冷,隐约在和工作人员交谈。
看不清眉眼,徐星晴却笃定。
那就是予君琢。
是这幅海的创作者,是这束暖光的拥有者。
她立在原地,像一尾被困在浅滩的鱼,遥遥望着深海的光亮,不敢靠近,只能观望。
脑海里骤然闪过儿时反复出现的梦境。
小小的鱼缸里,狭窄的水域,四周全是围观的眼睛,充斥着批判的言语。透明的缸壁坚硬冰冷。她只能拼命般地冲撞,任凭她撞得浑身血淋淋,也无人问津。
后来她不再挣扎了,学会乖乖在缸里转圈,乖乖蛰伏,学着适应狭小的方寸天地,学着接受平庸的人生。
成为那只“缸中之鱼”。
可此刻,眼前这片盛大热烈的海,仿佛在向她招手,让那层禁锢多年的玻璃缸,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束光透进来,温暖,却也刺眼。
徐星晴下意识后退一步,迅速掐灭心底所有滋生的念想。
徐星晴!不能贪。
从小到大,所有期盼、所有向往,最后全都落空。许诺的绘画班、闲置的乐器、落空的期许。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窥探,都是奢望。
这扇玻璃门里,就是最清晰的界限,不能越界。门里的盛大光亮,从来不属于满身阴霾、平凡卑微的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蔚蓝深海,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予,君,琢。
这三个字,陌生,耀眼,却也刻骨铭心。她感觉这名字好听得就连默念起来,都是莫大的荣幸。
回到宿舍时,氛围热闹依旧。
“我去!亲了,亲了!啊!!!”沈朝正戴着耳机追剧,偶尔会嘘声惊呼。
王楠倚在阳台上和男友通电话,语气软糯温柔:“宝宝~,你想我吗?”
詹栖云依旧坐在桌前敷面膜,安静闲适。
见她推门进来,沈朝摘下耳机:“星晴回来啦?吃过晚饭了不?”
“吃过了。”徐星晴不假思索。
也许饿成习惯性的麻木,就感觉不到饿了。
从画廊离开后,心底那股沉沉的闷胀感始终不散,空空落落,搅得人毫无食欲。
快速洗漱完毕,她爬上床铺拉严床帘,躲进密闭狭小的避风港。
打开泛黄的画册,第一页贴着一张老旧的水彩画,线条歪扭笨拙,方寸水域里,只有一只独自浮游的海中精灵——白鲸。
那是她为数不多、敢于描摹向往的时刻。后来就将梦想搁置窗台,让它被太阳晒黄。
热爱填不饱生活的缝隙,无用的执念,只会徒增内耗。
她平躺下来,鬼使神差点开手机,在搜索框敲下那三个烙印在心底的字。
予,君,琢。
词条不多,置顶的是个人微博。
主页满是画作,大海、山野、晴空、落日,尽数明亮热烈。头像是一只白狮猫,眼睛里像沉着整片星空,高贵清冷,藏着细碎孤独。
最新动态,是画展截止时间。
【画展截止时间在下周三,免费参观,感谢参与者。】
“下周三”,徐星晴默默记下了。
她继续往下翻,感觉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安静窥探着对方温暖光亮的人生。
予君琢的生活是热烈、自由、鲜活,被艺术与温柔包裹。
直到翻到两年前的旧动态,简单一句话。
【又和家里吵架,但不会放弃。】
徐星晴盯着屏幕,怔愣许久。
原来自带光亮的人,也有争执与困顿,咬牙坚持的执念,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
在那一刻,那束遥不可及的光,好像短暂地贴近了她一寸。
仅仅是一寸而已,终究遥远无期。
她退出页面,锁屏闭眼。
宿舍的喧闹隔着一层床帘隐约传来,人间烟火依旧,可这似乎都与她无关。
徐星晴蜷缩进被子,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晚安,徐星晴,明天还要上课……”
再次陷入熟悉的失眠,脑海里反复回放那片蓝海、那束暖光、那个名字。
她太久没有被任何人或事牵动心神了,太久没有生出半点“想要”的执念。
可今天,一场偶然的路过,一次隔岸的观望,打乱了她这些年一成不变的生活。
辗转良久,眼角溢出眼泪。
徐星晴闭眼,在心底轻声告诫自己。
“都只是路过而已,别奢望……光影是过路,人是过客,心动……也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她,不是同类。”
“晚安,徐星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