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愿意让我了解你吗?

第二天,那个男生来找她了。

课间操刚结束,李诗雨正和陶知意一起从操场往回走,陈栀在旁边说昨天那套广播体操谁做错了拍子被班主任点名的八卦。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在等谁。

是那个高二的男生。他比她高一个头,穿白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封信。

看见她走过来,他站直了,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陈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诗雨一眼,说“我先回去了”,拉着周明走了。宋远跟周明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们一下,没说话,也进去了。陶知意走在李诗雨旁边,她看了那个男生一眼,又看了李诗雨一眼,然后她说:“我在教室等你。”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松开李诗雨的手,走进去了。李诗雨回头看了一下她背影,马尾在她背后轻轻晃着,走得不快不慢。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那个男生。

他说他看了她很久,从初一开始就喜欢她了。他写了很久才写完那封情书,写了好几遍,撕了又重写,最后才定下那一版。他还说他知道她最近状态不好,听说她休学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想让她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说话的时候会低头看她,眼光很认真。他每一个条件都很好——学习好,个子高,性格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如果换作别人,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李诗雨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话,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他说他可以等。她说不用等。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再待下去会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陶知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书,但是笔没有动。李诗雨走回来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手伸过去搭一下。她坐在那里,看着桌面,目光落在桌角的哪一处,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陶知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还好吗?"李诗雨说:"嗯。"但这个"嗯"字的尾巴是往下掉的,像一根线断了,落在地上。陶知意没有再问。

这天是周六,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没有晚自习,第二天放假。最后一节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躁动得早,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约晚上去哪里玩,周明从前排转过头来问李诗雨要不要一起去吃烧烤。李诗雨说下次吧。周明说那行吧,跟陈栀和宋远走了。

李诗雨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陶知意——她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先把练习册一本一本地放进包里,笔袋放进去之后拿出来,又放进去。像是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都要仔细想一遍。李诗雨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快点。"陶知意说:"快了。"

她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斜斜地挂在操场那边的楼顶上,把整个校园罩成一片暖橘色。她们并排走着,李诗雨走外侧,陶知意走靠里的那一侧。李诗雨的手垂在身侧,想伸过去,但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陶知意的余光看见了她那个动作,但她没有说什么。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开口。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陶知意先开口了。她说:"那个男生来找你了。"李诗雨嗯了一声。"他跟你说了什么?"李诗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喜欢我,写了很久那封情书,可以等我。"陶知意说:"你怎么说的?"李诗雨说:"我说不用等了。"陶知意没有接话。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李诗雨一眼,说:"但你刚才好像不太高兴。"李诗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她们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旁边有一排落了叶的树,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李诗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不走了。陶知意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李诗雨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脚尖蹭了一下地面。她踌躇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没办法接受男生的喜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陶知意看着她,没有回答。李诗雨没抬头,继续说:"我不是那种……觉得他不够好才拒绝的。他学习好,人也温和,长得也不差,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挺好的。但我站在那里听他讲话的时候,我胃里翻得难受,想吐。"她抬起眼睛看了陶知意一眼,又低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接受不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男生对我表现出那种意思,我就会觉得不舒服。"

陶知意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靠前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比平时更近一点,然后安静地等着。李诗雨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陶知意没有催她。

李诗雨忽然开口了:"我以前有一个语文老师,特级教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那时候很喜欢他,因为他教得好,他让我喜欢上了语文。他很照顾我,写作文给我高分,别人罚抄的时候我不用抄。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最好的老师。"她停了停,手指攥住校服袖子,攥得很紧。"但他会摸我们班女生的胸口。你知道吗,我们班女生在背后讨论过这件事,有一个女生说他让她坐在他腿上。那时候我们才六年级。他让我去参加书法班,手把手教写毛笔字的时候会摸我的手,摸上去,然后停住。不是误碰,是故意的。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别的人问我有没有的时候,我说没有,我说我不知道,我说反正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说给自己听。"后来班主任把我推荐到另一个老师那里辅导,也是男老师。他会故意坐在我旁边,椅子贴着我的椅子,紧紧贴着我。我往那边挪,他就跟着贴过来。他的腿会挨着我的腿。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被摸的时候的感觉,你想往后退,但后面是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她已经背过很多次的稿子。但她攥着袖子的指节是白的。陶知意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她看见那件校服袖子被李诗雨攥得变了形,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地抖,看见她把嘴唇咬住了一点点像不让那些声音散掉。陶知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很用力。她没有说话。

李诗雨感觉到手心里有温度传过来,她抬起头看她。陶知意的表情很平,但她眼眶有点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翻涌着,但她压住了。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点点,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握好,像怕用力不对会弄疼她。她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李诗雨看着她,鼻腔里忽然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了。陶知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说:"走吧。"李诗雨说:"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陶知意的手没松开。李诗雨被她牵着,感觉到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指扣在一起,很紧,像一根绳子把飘在半空的什么东西拽住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李诗雨忽然说:"陶知意,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陶知意说:"你问。"李诗雨说:"你愿不愿意让我了解你。"陶知意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李诗雨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我是说……不只是同桌的那种了解。我想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在学习,为什么你会帮别人从来不说,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怕。我欣赏你。"

陶知意没有说话。李诗雨继续往前走,继续说,像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没有系统排列过的话:"我觉得你跟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你自律,你不是那种为了给别人看才努力的人。你帮人不会说出来。我坐在你旁边这么久,我看到你做了很多事,但你从来不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每天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害怕安静,安静的时候我会觉得空,所以我拼命制造热闹。但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我觉得那个空好像没那么空了。"

陶知意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点。她说:"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李诗雨说:"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的,不用你说有多好。所以——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也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陶知意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只是正常的事。"李诗雨说:"你觉得正常的事情,在我这个年纪,能做的人不多。"

陶知意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马尾的发尾吹得晃了一下。她忽然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妈操心。"李诗雨侧过头看她。

陶知意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我妈以前很早就出来打工了。她家里重男轻女,她妈——就是我外婆——很早就不让她读书了,把她送出去。她是被赶出来的。她在家里受了很多白眼,从小到大,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后来她嫁给我爸,生了我弟和我。我二年级的时候她抑郁了。"她停了停,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那时候我不太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坐很久不说话。我不喜欢看到她那样。"她的声音更平了,平到像一摊没有波纹的水。"我上小学之前一直跟着爷爷住,后来才被接回去。他们把我教得很好,虽然严,但道理都讲得通。只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该不该说。"只是有时候我妈会说——'我们哪里亏待你了?'她不是责怪我。她只是真的觉得已经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我了。我也知道她是真的尽了力。她给了她有的全部。我没办法跟她解释,那种'你觉得给了全部但我还是觉得缺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因为我根本说不清那是缺了什么。大家都说羡慕我的家庭,说我爸妈和睦,说我懂事。然后让我再懂事一点。可是……"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那句话说出口需要她鼓足所有的力气。"可是我背了太多'懂事'这两个字了。我想不快乐的时候也得装作快乐,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得说话。因为大家都看着我,说'你多幸福啊'。"

她说完了。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没有抬头。

李诗雨停下脚步。她侧过身,站到陶知意面前。陶知意被她拽了一下也停下了,抬起头看她。李诗雨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了很想抱你。"陶知意愣了一下。"但我不会抱,因为你不一定想被人抱。但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做得好。你不快乐的时候还要装快乐,你不想说话的时候还要说话,你被人说'你多幸福啊'的时候还要笑。你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些事情,已经超越了世界上大部分人。我知道那很难。因为我也是那个需要靠说很多话很多话才能让自己感觉不空的人。你不想让妈妈操心,你帮她扛了那么多,已经足够好了。"

陶知意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她的睫毛湿了。她低下头,把脸侧过去一点,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李诗雨没有松开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陶知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李诗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心疼。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了心疼。"

陶知意没有说话。但她把李诗雨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李诗雨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们又走了一段路,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诗雨忽然说:"所以你刚才听我说那些的时候,你也没有觉得奇怪。"陶知意说:"没有。"李诗雨说:"为什么?"陶知意想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是你的事。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着。"李诗雨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她说:"那以后我有什么都告诉你。你愿意听吗?"陶知意说:"嗯。"

走了一阵子,李诗雨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她家,往前直走是陶知意家的方向。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陶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李诗雨说:"那我走了。"陶知意说:"嗯。"李诗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陶知意还站在那里,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肩膀上投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光里,马尾垂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第三格,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走,像是等李诗雨先走。

李诗雨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举起来朝她摆了摆,说:"明天放假,你别太想我。"陶知意说:"你少自作多情。"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但李诗雨看见了。她转回身往前走了。走出十多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陶知意还在那里站着,没有动。她本来想喊一句什么,但想了想又咽回去了。只是把手举起来又摆了摆,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李诗雨趴在自家书桌上,手机放在面前,屏幕是黑的。她看着黑屏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陶知意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已经背了太多'懂事'这两个字了"的时候那种声音。又想起她站在路灯下没有走的样子。她翻过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然后她伸手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下次自习你还给我念知识点吗?"发出去。过了大概三十秒,屏幕亮了。陶知意回了一个字:"念。"李诗雨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按灭,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细细的线,落在她手臂上,像一道温热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迷迷糊糊之中,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有走。

好像在等她的什么话。又好像只是在那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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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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