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迁端坐着,只等苗青杏哭完,心绪平复了,才缓缓开口道,“可好些了。”
原来杨家大郎定下本月初六迎娶县主簿王家之女,央求同村好兄弟杜延庆操办婚礼宴席。杜迁替叔父跑腿,去镇上采买新鲜的蔬菜果子,远远看见苗大壮扭着肉铺老板衣领在案前争执。
肉铺老板举手喊冤,“我已收了你村小保长杜迁五十两银子,只留五百斤猪肉,明日一早送去苗家寨杨宅,新肉怕是要明日午后才有。”
起早赶来镇上买肉的苗大壮见肉买不成,火气上涌,“来回十几里路,我等不到明日,我要的不多,随便哪块肉,不论肥瘦只管切个二三斤来,实在没有,一斤也行。”
“不是我不肯,这肉已称好了份量,莫说二三斤,就是少一两也是坏了招牌,杨里正最是较真,必会跟我纠缠。”
苗大壮,“你只管切,回村我自去找杨里正说清楚。”
肉铺老板心里思量,这人一脸凶相不是个好说话的,他若不去,到头来还不是自己与那杨里正撕扯,陪笑道,“往西走一里还有家肉铺,今早我亲眼见老板推了二三百斤肉过去,壮汉可以去他家挑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不是不付你肉钱,我看你分明就是戏耍我。”脾气上来得苗大壮五指张开直冲肉铺老板面门。
苗大壮力大膀圆,肉铺老板哪里挣脱得掉,缩着头大喊救命。
“大壮兄弟,打不得。”人群里杜迁几步上前将人拦下。
有了杜迁作保,肉铺老板大刀一挥痛快割出五斤肉来,用草绳捆了扔在案上,“肉钱小保长已经付了,你要给银子只管给他吧。”
解释清了原委后,杜迁对苗青杏道,“五百斤猪肉是被我买下不假,可买猪肉的银子是杨家的,若论起来,你家这肉该是杨家出的钱,不是我杜迁出的。”
“那烟丝确实是朋友送的,我杜迁从小无父无母,自幼养在叔叔膝下,见有粮叔整日憋闷在家,不过是借朋友之物做个顺水人情,不想却惹的你兄妹互生猜忌,是我好心办了错事。”
杜迁话说的诚恳,理清真相的苗青杏眉眼微抬,面对杜迁十分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忽又想到昨日杨大郎坦荡认错的样子,定了定心,福身给杜迁坦坦荡荡赔了个不是。
杜迁明显惊了,忙虚扶她起身,“你我不是外人,断不敢受这大礼,大壮兄弟憨厚忠实又只你这一个妹妹,只怕疼你爱你都不完呢。”
屋檐下,委屈憋闷的苗大壮抱头蹲在墙边,满脸愁容。
见杜迁要走,心有愧疚的苗青杏只道,“正午了,回去你婶子未必做了你的饭,留下吃馄饨吧。”
陪着苗大壮一路来他家,杜迁本意就想留下吃饭。心里欢喜,面上故作客气,“也好,给你和婶子添麻烦了。”
二人一前一后方从树下出来,就见杨大郎手提了竹筐进门来,他怎么亲自来送了。
杜迁与杨大郎是前后邻居,自小一同长大,他叔叔杜延庆跟杨大郎的父亲杨正先,一个是里正一个是保正,共同管理着苗家寨,私底下更是过命的兄弟。
不等苗青杏说话,杜迁跨步越过她,双手搭在杨大郎肩头,“早知大郎如此空闲,我该去找你喝酒,提前贺你新婚大喜才是。”
苗大壮也来迎杨大郎,“大郎什么时候回村的也不知会一声。”
杨大郎只笑笑,没续话。
苗青杏几步上前接过那竹筐,垂眼道,“我不是说叫人去拿,你怎么反倒亲自送来了。”
杨大郎两手置于身前,神情自然,“这几日家里人多物杂,这竹筐又没做标记,我怕底下人弄错了再送去别处。”
杨春花已在庭院阴凉处摆好了吃饭的桌椅,热情招呼几人过去,“门口太阳晒,你们几个过来坐下说话。”
杨大郎近前几步,朝杨春花笑道,“家里还有事忙,就不坐了,成亲那日还请您早些过去。”
说完,又对坐在屋檐下很少出门的苗有粮客气道,“也请您赏光来我家喝一杯喜酒。”
也不管苗家夫妇有没有客气话回,杨大郎说完自己要说的扭头就往门外走。
杜迁脑子活,见状赶紧站出来,“我去送,你们先吃。”拥着杨大郎往门外去。
苗青杏懒得看苗大壮什么表情,放了手里的竹筐,径直去厨房帮忙。
昨个买杏的人竟是杨大郎!苗大壮叉腰摸腮一时琢磨不明白。
杨春花也一肚子话要问要说,隔窗户见杜迁送客回来了,只能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饭做好了,五个人煮了五碗馄饨出来。
荷叶褶水晶皮的馄饨仰肚躺在碗里,撒上绿油油的芫荽,再滴几滴麻油,香味直冲鼻腔。
四方的桌子今日要挤开五人,苗有粮的椅子是特制的,不好移动,苗大壮让出下首的位置,跟亲娘杨春花把妹妹苗青杏夹在了中间。
这样一来苗青杏反跟杜迁坐成了斜对面。
刚出锅的馄饨有点烫,苗青杏用勺子轻轻舀起一个吹几口气,嘴唇轻碰确定不烫了才往嘴里送。
不像苗大壮,牛嚼牡丹,恨不得在嘴里炒一遍。
杜迁大概也觉得烫,吃了一个,就转着勺子跟苗有粮闲聊起来,“酒席那日我套了马车来接你们,叔和婶子只管穿了新衣去吃席就是。”
苗有粮,“大郎懂事好意邀请我去赴宴,若真去了只会给大家扫兴,你们只管热闹,叫你婶子给我留些饭食就成。”
杜迁,“刚才门外我与大郎说起这事,我赌您定不会去,大郎说了,您老若不去,他便亲自拿了喜帖来请。”
一碗馄饨下肚,苗大壮满头滚下汗来,用袖子抹了干净,“为何不去,杨家难得请全村吃席,听说连掌勺的厨司都是从县里请的,做的是梁弄十八碗,不用套车那么麻烦,我自背你过去背你回来,杜迁兄弟事情多,只管忙你的去。”
“酒席就摆在村中的大路上,爹也去凑凑热闹吧。”苗青杏很想爹去,自打苗有粮腿折了行动不便,五年来就没怎么出过这院子。
一直沉默不语却悄悄观察杜迁的杨春花也出来劝,“他爹,去吧,人多热闹。”
送走了杜迁,苗大壮挺着圆肚皮仰在凳子上犯困,杨春花心头两件事,一个杜迁还没弄明白又来一个杨大郎,只先捡能说的说,“那筐杏你卖给了杨大郎,是他给了你一两银子。”
一直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等盘问的苗青杏,沉一口气,将昨日杨大郎避雨,如何从借伞变成卖伞,如何卖杏一一说了清楚。
苗有粮道,“虽是咱们赚了便宜,可买卖自愿,这事别再提了就是。”
杨春花不这么想,“杨家大郎是个读书识礼的,只是他那个爹,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用,要是知道咱家一筐杏卖他家一两银子,怕是要骂上三年。”
苗青杏也这么觉得,一抬眼,看见碗里飘游的麻油点子,抿了抿嘴里猪肉馅的馄饨余香,低声道,“还有五斤猪肉呢,怕是要骂上三十年了。”
三人一致觉得,杨家这十八碗的酒席也没那么香了。
别看苗大壮眯着眼,支着耳朵一字没落听,摸摸消了大半的肚子道,“多大点事,杏钱加上肉钱,等喝酒那日一并还他杨正先就是,敢多说一字,我定砸了他杨家喜宴。”
三人集体沉默不语。
一碗馄饨太瓷实,到晚上都不饿的苗青杏在院里老杏树下乘凉,只见杜迁怀抱着一个包袱匆匆进门来。
杜迁满心欢喜朝亮灯的堂屋走去,走了半路才看见树下石凳坐着一人,折返回树下,自嘲道,“我竟没发现树下有人。”
苗青杏闲来乘凉,只拿他打趣,“亏得大家还尊称你一声保长,树下有人你不知,屋顶有人你不晓,你巡的什么门户,守的什么安良,难道你这个保长平日都是装样子唬人的不成。”
杜迁笑道,“妹妹这张嘴,怕是要金科状元郎才能辩得过你。”
闲话说毕,杜迁解了包袱放到石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镶金簪,月下隐见流光,“这世上多是先敬罗衫后敬人的虚伪小人,去杨家喝喜酒那日尽可带上,别人才不敢小看你。”
苗青杏眼眸微转,反问他一句,“那你可算君子。”
杜迁立身站直,“不敢妄称君子,但自信绝不是那虚伪小人。”
苗青杏缓缓站起身绕至杜迁身后,借夜色掩了不悦神色,“我若接了你这簪子,岂不是甘愿迎合虚伪之人,能迎合虚伪之人必是虚伪之辈,素衣木簪才是我,为什么去装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岂不累得慌。”
“是这个理。”杜迁笑笑,只道,“只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随心活着做自己呢。”
苗青杏坐回石凳,侧对杜迁,挥了扇子扇凉。
“旁人活旁人的,我活我的,我不去管他们,他们也别来管我。”
“青杏妹子好志气。”杜迁眉眼低垂,将簪子慢慢隐入袖内,捧着包袱走到她眼前,“这是我从县里铺子买来的锦布,扬州过来的新货,当做新婚贺礼送给杨家也算体面,也省的你家再跑一趟采买,我已经叫人用红纸包了落了你父亲大名,免了你再去借笔墨的折腾。”
原以为杜迁是个只会耍棍棒的勇夫,仗着他叔父在村里摆摆威风,不想心细如发做事如此周到。
苗青杏伸手接了包袱过来。
“晚饭前父母还在为送什么贺礼犯愁,你转眼就帮我解了燃眉之急,这叫我怎么谢你。”
杜迁拨开头顶几片散碎树叶,对着快熟的杏子道:“等杏熟了你亲自摘一篮送我可好。”
”我家这杏你也没少吃,想吃了,随时过来就是。“
杜迁道,“我来吃是一回事,你送去我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样的杏,何必这么麻烦。”
“杏一样,心意却不同。”杜迁缩在树影里,险些轻笑出声,笑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何时变得如此幼稚起来。
他的话,苗青杏故作不懂,一味望着月色纳凉扇风。
“叔叔那还有许多差事等我去办,我先走了。”
“等等。”苗青杏回屋取了五百文钱来给杜迁,“就算你和我大哥是兄弟,也断没有叫你出钱的道理,你要不收,这锦布我不要了,你拿回去。”
这次,杜迁没客气,接了钱,踏着月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