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盛垂眸,见侄子未婚妻攥紧自己衣角,抿紧唇瓣,目光不舍,像是欲言又止。
没几秒钟,她又松开手。
“三叔,可以让豪叔帮我买一把古筝吗?我出钱买。”苏楹轻捂胸口,心扑通扑通地跳。
好险好险,差点冒犯三叔了。
从裴盛站的角度望去,女人巴掌大的鹅蛋脸,仰头凝望他的模样乖巧又娇怯。
尤其那双眼有着他的身影,满眼殷殷期盼。
李秘书以为先生会很生气苏小姐的碰触,会像平时批评他们工作一样冷斥几句的。
结果是在那儿耐心等着苏小姐说话。
一时之间,李秘书心想,看来不能把苏小姐当成普通客人对待了。
裴盛往后退了几步,冷冷道,“请自重。
像这样的小事,你不需要问我,需要什么让豪叔他们去办。”
苏楹没想到三叔这么古板,以为自己惹到他,心底忐忑无措,急得她掉眼泪。
女人蜷靠着床头,莹白面颊缀满泪珠,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鹅蛋小脸泫然欲泣,柔弱得一碰就碎。
活像受了委屈的幼猫。
明明只是低声啜泣,浑然天成的娇态漫出撩人韵味。
“三叔,我真的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
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扯您衣角了,您原谅我好不好?”苏楹泪眼朦胧,道。
快原谅她吧!
她的财神。
没有他,她在治安极差的港城可怎么活啊!
裴盛静默片刻,语调淡漠:“以后安分养伤即可。”
不想再浪费时间,裴盛这次利落出门离开了庄园。
苏楹得到准话,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财神爷果然是心软的神呢!
体贴的桂花嫂将早餐又热了热,端到苏楹的房里。
菠萝油、烘底腿蛋三文治、蜜汁叉烧包,旁侧白瓷壶装着奶茶,另有一小碟酥皮蛋挞。
食物的香味漫在屋内,苏楹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先前偷渡一路躲藏,怕被人赶下船,苏楹天天躲在地窖啃干巴巴的粗粮。
她早就馋疯了这热气腾腾的饭菜。
吃着美味早点,苏楹在心里面庆幸,现在能住在裴先生的庄园,总算不用流落街头担惊受怕了。
苏楹以前看港剧看得多,所以可以听的懂粤语七七八八。
但要是讲粤语,那她肯定是很塑料版本的粤语。
“唔该晒(麻烦你了),桂花嫂。”苏楹刚刚听到豪叔这样称呼这个阿姨,就想跟她拉近关系,顺便打听一下未婚夫的事情。
桂花嫂得知苏小姐是京屿少爷的未婚妻,心里有些失望。
原以为是先生带回了女主人,她们庄园以后从此要热闹起来。
“苏小姐,京屿少爷是半年前被大房家找回来的,但是不知道惹上什么人,然后失踪了三个月,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桂花嫂将自己知道的一部分告诉了苏楹,但没有讲裴京屿在港城准备联姻的事情,担心会令她伤心,“您别担心,京屿少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不知道苏楹已经被裴京屿母亲已经羞辱过,已经知道渣男背叛的事情。
苏楹:最好死外边去,大不了她不要这笔补偿款。
如今她手里还有点存款,幸好大伯父担心她一人在农村会受苦,给她留了足够的钱生活。
不过要是下放,这钱肯定守不住。
香港现在都是各种帮派,社会很乱。
她就算有钱,一个女孩也不能独自在外面居住。
看她第一天来,就被坏人盯住,就能知道多危险。
还是住在三叔家安全,毕竟三叔是港城赫赫有名财阀家的掌权人,谁敢欺负他的人。
用完餐,苏楹在桂花嫂的帮助下坐到轮椅上。
苏楹从豪叔送来的两架古筝里,挑出形制古朴的那一架。
琴身是整段老紫檀刨制,纹路温润致密,琴码用料亦是上乘象牙,光是用料便价值不菲。
还有收纳的外盒看起来也很精致。
苏楹指尖轻拨琴弦,音色清越绵长。
她越试越是称心,心里暗暗咋舌,裴三叔出手阔绰,随手送出的乐器便这般典藏品级。
“阿盛,听闻你庄园住进一个小姑娘,铁树开花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阿姐来帮你筹办。”
电话里传来姐姐裴楚激动又热情的声音。
裴盛摘下黑框眼镜,眉宇透着几分无奈:“阿姐,人家小朋友是裴京屿的未婚妻,只是暂住养伤。
你若闲着无事,我手头全部股票交由你打理。”
裴楚平时确实喜欢炒股,可平日在大学任教本就事务缠身。
一听见阿弟千亿资产要她接手,裴楚生怕操劳会把她累垮,当即挂断电话。
生怕拒绝得再慢一点,她就要掉进钱海里面,到时候再哪有时间找小鲜肉玩。
裴盛早就猜到阿姐的反应,听着陡然断掉的忙音,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素来关心他个人感情的阿姐,一碰到要实打实管理他的资产,跑得比谁都快。
裴盛重新戴上眼镜,拣了几份核心收购财报细看。
密密麻麻的繁杂数据、错综复杂的并购条款,旁人看着头大的内容,他一目十行扫过,几笔就落定数十亿级并购,神色淡然。
处理完工作,裴盛看到桌上一份突兀的调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青梅竹马四字撞进他的眼里。
裴盛眉梢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淡嗤。
想起等会还有远洋会议,随手把没看完的调查扔到一边。
李秘书敲门进来汇报了几处地皮的进展后,想到先生可能忘了他递上的调查,“先生,京屿少爷找到了,现在在M国治疗中。
而且京屿少爷早就被找到,只是裴大少把消息封锁了。”
“看来老大也不蠢。”裴盛语气轻慢,道。
男人双手插在西装裤袋,立在落地巨窗前,居高俯瞰楼下街区车流,周身散发上位者的气场。
李秘书低着头,不敢妄议。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工人,先生和大少兄弟之间的暗流纠争,从不是他能置喙的。
天色渐暗,裴盛迈步出门,坐进外观低调的劳斯莱斯银影里。
路上裴盛接到老爷子的电话,电话里一顿训斥。
“裴盛,你侄子京屿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作为三叔,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玩女人。
要不是当初你爷爷选你,你现在的位子就是老大的。
我看,你的心就跟你妈一样凉薄。”
车内气压骤沉,寒意弥漫。
裴盛攥着手机摘下眼镜,斯文尽敛,眼神冷冽:“一个妾生子也配和我争,老爷子你没老糊涂吧?”
闻言,老爷子被气得大口喘气,嘴里口不择言怒骂王八蛋、逆子......
前排李秘书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喘。
裴盛压下不悦,眉眼慢慢恢复平日儒雅,笑意浅淡却藏锋芒:“呵,您的乖孙藏身何处,大房清清楚楚,摆明了欺瞒您。
麻烦您下次搞清楚再说话,这月我会拿走大房那边的盈利。””
裴盛不耐再和他说话,冷漠挂断。
在床上躺了一天,苏楹想吹吹风,于是操控轮椅来到阳台。
庄园很大,种了一大片各种好看的花。
星星点点的灯光映衬着,令花儿在夜色下更美了。
苏楹不禁感叹自己这次来港城命大,是有那么点幸运在身上。
可以住在三叔的庄园,享受舒适的住处、欣赏美丽的风景、吃着可口的美食。
生活品质可以说是直线上升。
没一会,一辆劳斯莱斯银影驶入庄园。
车的灯光有些刺眼。
她用手遮住眼。
等车灯熄灭,她再看过去,夜色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稳步朝她她的方向走来。
骤然一道寒凉视线径直锁向她。
苏楹先前听桂花嫂提过三叔偶尔回来住,还以为他今天不回来。
感受到对方散发出来的冷冽寒气,苏楹将脑袋下意识藏在阳台下。
回过头想,她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像读书时候怕班主任一样怕三叔。
想到这个比喻,苏楹觉得自己好好笑。
等她做好心理准备,把脑袋露出来,准备和三叔打招呼。
可抬眼望去,男人的身影早不见了。
一楼击剑馆灯火通明。
裴盛身着雪白击剑护具,随手摘去黑框眼镜,眼底锐光骤然外露。
温雅模样此时添上几分阴郁。
对面陪练多年的保镖举剑试探进攻,剑锋刚落,便被裴盛精准挑开。
剑尖破空轻响,招招凌厉紧凑,不见他发泄式嘶吼暴怒,只是面上依旧淡淡,眼底却凝着寒戾。
看似规矩切磋,但他每一记突刺都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儒雅皮囊之下,翻涌着隐忍的狠劲。
陪练步步退守,却屡屡被逼至防护栏边,连喘息都艰难。
数回合过后,陪练落败跪地喘气。
裴盛收剑擦去额间薄汗,语气平淡,“长进了,比上次多撑五分钟。”
陪练连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恭谨道:“是先生手下留情。”
等到男人离开,陪练紧绷的肩背才猛地垮下,抬手抹掉满脸虚汗。
“先生,晚餐摆好了。”豪叔在门外一直等着,见先生练完击剑,说道。
“豪叔,你们留作宵夜,我去洗澡。”裴盛按了电梯键坐到三楼。
洗完澡刚换好便服,一缕筝声悠悠飘进裴盛的房间,曲调清柔平缓。
泠泠弦音缠散心底积压的郁气,连日被家事糟扰的躁意也被一点点平复。
裴盛缓步踱至阳台,庄园灯火尽数通明,借着光望见二楼阳台苏楹端坐抚筝。
他静立凝望,整日冷着的脸此时悄然软化,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女人垂着纤柔脖颈,指尖起落轻拨琴弦,鬓边碎发被晚风拂动,暖光铺落在她侧脸,眉眼轮廓柔润如画,显得愈发动人。
苏楹觉得有一道很强烈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三楼,见四下无人,只得压下异样,继续落指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