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我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程见心是个很敏锐的人。
如我所说，程见心不擅长习武，也不大懂得江湖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对人的情绪则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
譬如我今日的心情好不好，譬如我同他说话时有没有走神，又譬如我究竟是当真想见他，还是恰好路过顺道进来坐一坐。
他待人宽厚，心思细腻善于自省，又很有分寸感。
相处时，我若是无意之间冒犯到了程见心，他也只会在无人处自己闷上一阵，等我姗姗来迟的发觉不对劲时，轻言细语的哄上两句便又好了。
他从不愿用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为难我，即便偶尔有些不高兴，也总能健忘的将矛盾抛掷在脑后。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程见心的，连我也不能免俗。
我确实喜欢程见心。
我也确实对程见心好过。
我甚至曾经认真地想过，也许我会和程见心一直这样过下去。
只是，“也许”这种东西，怎么能算得上是一个承诺呢。
49.
一颗心的游走与抽离，竟然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我开始频繁地在程见心面前提起停云。
起初，是因为我与他确实有许多共同喜好。停云性情有趣，行事又不拘一格，与他相处时总能碰见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停云看着像是个刚入江湖不久的毛头小子，行事之间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莽劲儿，实则是个混迹多年的老江湖。
两个同样好战的人被命运推到了一起，便如同干柴遇烈火，一拍即合，这让我无处安放的精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开封府衙成为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那地界如今变得愈发热闹，打架的、看热闹的、还有趁机摆摊卖小食的，总之不胜枚举，一锅大乱炖。如鱼得水的停云带着我穿行其间，很快叫我跟大家都混了个脸熟。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两方人马本就是为了合理打架而来，解救囚犯只是顺手而为，如今索性也不讲究了，一群人见面就打，打完就蹲在牢房门口分酒喝。
这种新奇体验让我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再跟程见心讲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就不自觉的变得话多了起来。
我说停云今日又带我去了什么地方，说他对我如何照顾，也说他那把扇子使得如何出神入化。偶尔说到高兴处，我还会学着停云的语气学上两句话，话音未落反倒惹得自己先笑起来。
程见心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应我一声。
他很少打断我的话，即便我能察觉到他隐隐的不耐，程见心也只是好脾气的在适当的时刻问上一句：“然后呢。“
程见心不喜欢听我去讲这些事情，但是他在鼓励我说下去。
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凑到程见心面前看他低垂的眼，十分大胆的问：“程大夫，你是不是不喜欢停云？”
他眼也不眨，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回道：“我连这位妙人的面也未曾见过一次，又何来喜恶一说？”
我恬不知耻的追问：“真的吗?"
“真的。”程见心答得毫不心虚，他说，“周长老，那毕竟是你的朋友，你何必在意我喜不喜欢呢？”
我顿时不满：“这算什么回答？”
“那长老想听什么回答？”他也反问。
我伸手摁住程见心冰凉的手指，想了又想，说：“我只是怕你会乱想呀。”
程见心笑起来，他将手指从我的掌心抽离出去，合上摊开的医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周还。”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你怕我乱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些什么说话，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今日来问我这句话，是想让我说‘我不介意’，好叫你心里松快些，往后同他来往也不必觉得对不住我。”他说，“还是说，你也认为自己忽略了我吗？”
小心思被他一语道破，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还硬撑着：“大夫，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
“那我便随口一答。”程见心说，“我不介意。”
我看着这人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没意思起来。
这人实在太会顺着我了。哪怕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能不动声色地把话圆回来，既不叫我难堪，也不肯真的同我计较。
50.
前辈说，其实我这个人骨子里是有一些自私和冷漠的。
我不明白。
“我哪里自私了？”茶馆里，我理直气壮的说：“我那个叫作内敛！内敛懂吗？”
“爱也不一定要说出来啊，我也为他破例做过许多事啊。难道就因为他不知道，我也没有表现出来，这所做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你咋了。”前辈震惊的看我，为我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师兄又不是要责怪你。”
“……”
我摸着鼻子干笑两声，“是我的错。我太激动了。”
前辈沉默片刻，忽然探过身体用手摸了摸我的脑门。我看着他神叨叨的念念有词片刻，才又吊儿郎当的坐了回去。
“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我问。
前辈双手合十，面无表情道：“周还，你其实很在乎程见心，对吧？”
“……”
我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犹嫌不够，我又瞧瞧身前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的苦涩茶水。
前辈小怒：“周还！请严肃回答师兄的问题！”
“我……”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不是在乎，我那是——”
“那是什么？”前辈颇有耐心的等待着。
“我不想见他。”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但……但我又怕他伤心。”
“毕竟是我先贴的告示把人招来的，如今我天天跟旁的人混迹在到了一处，反倒将他一个人晾在在原处，再怎么说也是我这个当侠缘的不地道。”
我丧气的垂下脑袋，无力的用手掌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最后把心一横：“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在乎他。”
“一点？”前辈挑了挑眉。
“……一点点。”我咬着牙不肯改口，“难道一点点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吗？“
再抬头，前辈正目光怜悯地看着我。
“这是你犯下的错。”前辈说。
51.
这是我的错吗。
这不是我的错。
52.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停云如此说。
我抬眼看他，有些不解：“什么？”
两个人正蹲在开封府衙后巷那堵矮墙根底下嗑瓜子，这没素质的人将嘴里的瓜子壳儿飞了一地。听到我的回话，停云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还是那么白。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知道些什么似的。”
“我知道什么？”停云把小食袋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我只知道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打架都不专心，正在为你的感情问题踌躇伤心。“
“倒也没什么。”我接了把瓜子，跟他并排蹲下来，“我总觉得，我在他心里似乎不够重要。”
停云接话道：“那他在你心里很重要咯。”
“……”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叹着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与你讲。“
“我喜欢程见心。”我艰涩的用言语表达着心中所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他吵架，也不觉得我和他会有分开的一天。”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明白他不喜欢什么。我发觉了他的不耐，但是又不想因为他的不耐而去委屈自己。我是不是很坏很任性？”
“所以你试探了这位程大夫的底线？”停云问，“那他怎么说的？”
我点点头，“他回答得很客气，说他不介意。”
停云嗑瓜子的手停了停，忽然乐了：“哎哟，你家程大夫挺有意思的啊。”
“你笑什么？”我看着他，感到莫明其妙。
“我笑你傻。”停云拿瓜子壳丢我，“周还，我跟你认识这些日子，觉得你这人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又太不把别人当回事。”
我不满，这人说话怎么跟前辈一样！
“不愿意委屈自己是好事。你很清楚你的爱是有条件的，有保留的，他的爱却是无条件的，只因为你是你。你笃定程大夫爱你，所以你才肆无忌怛的去轻视他。”
“我没……”我张口欲言，却被停云打断，“可我是你周还的朋友，所以我不会、也不是在责怪你。”
停云说：“或许你真正应该去想的，是你愿意为这份有条件的爱，去妥协到什么地步。”
“你愿意为爱妥协吗？”停云问我。
53.
“我不想。”程见心厌倦的别过去了头。
得到了负面回答的不枉立刻炸了毛：“我们只是去问问而已啊师父！又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讨债。这还是你跟我说过的，有问题就说出来，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见程见心不说话，她又原地跳起脚来，装模做样的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了几步。
“这有什么想与不想的？”
不枉叹起气，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不明白啊。我这才出门几天，你们两个就从好得如胶似漆变成形同陌路了？”
“那个叫冷战。”程见心补充。
不枉冷笑一声，“你管你不去找他，他也不来见你叫作冷战？”
程见心木着脸想了想，再次补充道：“他来见我了，只是我不愿意见他而已。”
“为什么不愿意见师娘？他惹你伤了心？他哪里对不起你？”
程见心摇摇头，“他没有。是我的问题。”
不枉愣在原地，那副装模作样的来回踱步也停了，皱着眉看了自己师父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什么又叫作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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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