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 37

坡道拐弯的青石后面,沈言扶着树干走出来。她右脚踩在积雪里,米白色羊毛阔腿裤的裤脚湿了一截,粘着几片枯草叶。

林青梧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缓坡,一把托住沈言的右臂,把她大半边身子的重量接过来,“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你在短信里只回了一个好字,走了快二十分钟也没见人影。”

沈言喘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风里散开,她腾出左手拉了拉林青梧散开的暗红色围巾,“我怕你在山上迷路。”

“这座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怎么会迷路。”

林青梧低头去看沈言的右脚,短靴表面湿透了,鞋帮子陷在雪窝里。她蹲下身,伸手捏了捏沈言的脚踝外侧,隔着厚袜子也能摸到昨天肿起的那块硬包,“疼得厉害吗?我背你下去。”

“不用背,没那么娇气。”

沈言按住林青梧的肩膀,借着她的力道把右脚从雪窝里拔出来,往旁边一块背风的青石板挪了两步,“老周叔的三轮车已经回去了,我们今天不赶时间。这会儿下去,你跟张奶奶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别扭,不如在这儿坐会儿。”

林青梧没松手,先把青石板上的浮雪扫干净,解下自己的外套铺在石头上,这才扶着沈言坐下。

沈言去掀屁股底下的外套,“我不冷,你穿好。”

“我里面穿了抓绒卫衣,刚走了半天,身上正出汗。”

林青梧按住外套边角,挨着沈言的左侧坐下来,曲起左腿挡在风口的方向,“你的裤脚湿了,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

沈言没再坚持,把右腿伸直搁在石板边缘,双手揣进深灰色大衣的兜里。

早上七点半刚过,山里又起了雾。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天色非但没亮透,反而比清晨刚起来时更暗了几分。

山下的村子笼罩在薄雾里,张秀兰老屋屋顶的炊烟已经散了,院门紧闭着。因为天阴得厉害,村里好几户人家重新拉亮了屋檐下的黄灯泡,连村道旁那盏接了太阳能板的路灯也还亮着,在雪地里映出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提刚才灶房里的争执。

山风刮过树梢,带落几团碎雪,砸在不远处的枯草丛里。

林青梧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盯着山下老屋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那盏灯还是她大二那年寒假回来换上的,十五瓦的LED灯,省电,亮堂。

“我十一岁那年,我妈病得很重,家里没钱去县医院,只能抓点中药回来熬。”

沈言偏过头看她,没打断。

“那天晚上也下雪,林守成去镇上赌钱没回来,奶奶去村东头借米了。我在灶房里看着砂锅,火太旺,药汤扑出来,把火浇灭了一半。”

林青梧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虎口下方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我怕药凉了没效果,伸手去端砂锅,手没拿稳,锅砸在地上全洒了。那天半夜我妈就开始咳血,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沈言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抽出来,覆在林青梧摊开的掌心上,指腹顺着那道旧疤蹭了蹭。

“那只是个意外,青梧,一碗中药治不好重症。”

“我后来学了医,翻了当年的病历单,上面写着重症肺炎合并急性心力衰竭,就算那碗药喝下去,也熬不过那个冬天。”

林青梧反手握住沈言的手指,把她的手拉进自己怀里捂着,“可我十一岁的时候不懂。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是我不够快,是我端不稳锅,是我没本事赚到去县医院的钱。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以后所有的事,我都得提前算好,所有的路,我都得提前铺平。只要我跑得够快、算得够细,就不会再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

她为了这个念头,高中三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沈文瑾资助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进了医学院,别人周末去逛街恋爱,她泡在解剖室和图书馆,寒暑假连轴转做三份家教。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不允许任何零件出错,也不允许身边的人脱离她的安全轨道。

“我连日托中心食堂每周的菜谱都托人拍了照片,确认里面没有奶奶忌口的发物。”

林青梧低下头,额头抵住自己的膝盖,声音闷在臂弯里,“我算准了所有的开销,唯独漏了她愿不愿意。”

“你没算错,那份方案如果放在任何一个需要照料的城市老人身上,都能打满分。”

沈言抽回被林青梧握着的右手,绕过她的后颈,把她的脑袋从膝盖上轻轻扳起来,揽到自己左肩上,“但张奶奶在这座山里活了七十年,她的根在这儿。你把一棵老树连根拔起挪进恒温花房里,温度湿度都达标了,树却不一定活得舒坦。”

林青梧靠在沈言肩头,鼻尖蹭着大衣细腻的羊毛呢料,上面还留着昨晚偏房土炕上的皂角味。

“那我该怎么办?把她一个人丢在山里,我回临川每天晚上闭上眼,都会想她今天摔倒了没有,炉子灭了没有。”

“雇个人。”

“赵婶家里还有孙子要带,不可能全天盯着。”

“不用全天盯着。”

沈言的左手轻轻拍着林青梧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抚,“我刚才在村口跟老周叔聊了几句。老周叔每天早上七点要去镇上送山货,下午四点回来,正好路过张奶奶家院门。我跟他商量好了,每个月给他三百块钱劳务费,他早晚路过的时候敲个门,看一眼屋里的灯亮不亮、烟囱冒不冒烟。年底再给老屋装个带流量卡的语音监控,放在堂屋里,你想她了随时能说话。至于白内障,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请三天假回来,接她去市里住一周,把手术做了再送回来。”

林青梧抬起头,看着沈言的侧脸。沈言只在村口拦住老周叔聊了五分钟,就把那个让林青梧焦头烂额的死结拆开了。

自己在那儿拿脑袋撞南墙,人家随手递过来一把梯子,还顺带给墙根铺了层海绵。

林青梧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半寸,“这三百块钱我出,记在账本上。”

“行,林大夫财大气粗,都归你出。”

沈言低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弯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平复下去,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青梧,你才二十一岁。你把林守成的债还清了,把自己供到医科大,已经做得够多了,不需要每一次都赢,也不需要把所有人都背在自己背上。”

“我背得动。”

“背得动也会累。”

沈言的指尖停在林青梧的耳垂上,那里的皮肤被冻得发红,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前天晚上在急诊室走廊,你抱住我的时候,手抖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你也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耳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林青梧抓着沈言大衣衣摆的手指收紧,把呢子面料攥出几道深褶。

奶奶留不住,是因为奶奶有自己的山林和旧屋。

那眼前这个人呢?

林守成的后事办完了,户口本和银行卡拿回来了,连压在心头最大的家庭隐患也解决了。等明天回到临川,她就不再是那个深夜逃难、无处可去的受助学生,沈言也没有任何理由再履行“长辈托付”的照顾义务。

她们是不是又要退回那个客客气气的合租屋里,隔着一张写满水电费的账本算计距离?

林青梧转过身,单膝跪在铺着外套的青石板上,面对着沈言,双手撑在沈言身体两侧的石面上,把人圈在自己和风口之间。

“奶奶不想跟我走,我不勉强她。”

林青梧直视着沈言的眼睛,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她能看清沈言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如果我想留住你呢?”

沈言捻在她耳垂上的手指停住了。

山风在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石板边缘。山下的太阳能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天色终于亮透了一些。

沈言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林青梧敞开的抓绒卫衣领口上,那里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挂着暗红色围巾的流苏。

“我一直在临川,没打算去别的地方。”

“你别跟我装傻,沈言。”

林青梧往前逼近了半寸,右手从石板上抬起来,一把抓住沈言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把沈言的大衣袖口往下扯了一截,“我说的是哪种留住,你比谁都明白。在赵姐家常菜门口,你说你快分不清了,你说你怕。这两天在山里,我没逼你,是因为家里有白事。现在白事办完了,账也清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手腕被抓得很紧,林青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沈言试着往后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林青梧比她高两厘米,这会儿半跪在石板上,肩膀宽阔,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横冲直撞的压迫感,把周围的风雪都挡在了后背外。

沈言抬起眼,对上林青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头没有试探,也没有退路,全是孤注一掷的坦荡。

“我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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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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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吻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