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阳光斜斜照在大学门口的一家木雕工作室的玻璃门上。萧条的店铺深处隐隐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呜咽,断断续续的曲调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配上店门旺铺转让的告示,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宽慰一句“节哀”。
“陈天阳!把你这要死不活的歌给老子关了。”
一声怒吼从内厅传出,震掉了“寂木”二字上的一层灰。
李蓦指着一个花衬衫的小卷毛:“你初恋变后爸了啊,见天放这种咽不下气儿的歌。”
陈天阳捂着耳朵在四张工作台间吱哇乱叫,惹得李蓦追着他打:“就放,就放。”
两人吵嚷声轻松盖过了音响里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的苦情歌。
蓝潮被吵得头疼,裴潦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掐架下饭。二人你追我赶,陈天阳明显逗李蓦玩,言语挑衅,围着裴潦的桌子转圈。
李蓦转了不下十圈没捉住他,骂了脏话,抄起扫帚标枪似的投了出去。
陈天阳就站在裴潦身后,裴潦一见脏东西迎面而来,弓腰躲开了去。陈天阳一把就接住了那扫帚,嘿嘿了两声,得意忘形起来,看着把头发都气着了的李蓦耍起来花枪。
“给你看看什么叫一剑霜寒十四州。”陈天阳说着,甩着扫帚绕身一周,最后带着小风一剑横扫千军——
噼里啪啦隆咚锵!
裴潦的中饭,刀具,木头,颜料,以及已经做到上色这一步的订单,哗啦啦全部被斩落马下。
蓝潮反应非常迅速,伸手去接,反被抽了一棍子:“……”
十八个木偶尽数陨落,断腿的断头的,滚落在咖喱酱里的……满地都是裴潦的心血。
裴潦在那扫帚棍扫过来的时候心已经凉了,早早闭上了眼。
陈天阳倒吸一口凉气,将扫帚扔到一边,赶紧将精致的木偶一个个从油汤里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这,还能救吗?”
看热闹果然要遭报应。
裴潦终于笑不出来了,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不能。”
“我看很多都还没坏,再……”
“不能是指不能卖了。”裴潦打断他。
蓝潮赶紧找来工具企图弄掉金黄色的咖喱酱,这些木偶雕工非常精细,上色也极其复杂,都已经能看出来成品有多漂亮了,全都功亏一篑了:“你这些弄了个把月吧?”
“差不多。”
裴潦为着手头那个课题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最近经李蓦他爹搭线,几个月没开张的工作室接到了个大活,工作室可着他一个木雕师压榨,好不容易有点余闲全泡这凿木头了,居然还给毁了!
蓝潮看着满地狼藉,怒火中烧,恶狠狠瞪着俩罪魁祸首。
“这可怎么办啊?”陈天阳弱弱地问。
“凉拌。”裴潦确认无法挽救之后,便接受了事实,重新开始挑木头。
李蓦捡起扫把开始收拾狼藉,怒气冲冲:“这下你满意了吧。还一剑霜寒十四州,成品的单价从你工资里扣。”
蓝潮冷淡地看着他演,越大声显得越底气不足,别到时候真到扣工资了又说,那些东西颜料没干不是成品。
陈天阳显然没能领悟,李蓦骂他只为了堵裴潦或者蓝潮的嘴。只知道裴潦都没说自己一句呢,自然不肯服。
“凭什么光说我啊,你那扫帚扔出杀气了都,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吧?”
“说什么呢你!”李蓦作势要打他。
听人打闹和听人吵架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裴潦受不了这俩的嗓门,直接走人了。
蓝潮扭头跟上:“怎么了?哥。”
“吃冰去。”裴潦说。
工作室附近有家“李记冰室”这两天开门了,天热的时候他们家生意火爆,裴潦每每路过,里面都挤满了人,吓得他从来没进去过。
现在的天气来吃冰的人很少,种类不全,裴潦要了个豆浆油条冰,蓝潮要了个泰奶绵绵冰。
两人在位置上等餐,蓝潮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辞啊?我看着他们都烦。”
“干完这一单。”
“还干啊?你没听见你一出门吵架声就没了吗?”
裴潦笑起来:“陈天阳的声音还是有的,不管他们,先吃东西。”
两碗绵绵冰很快就端了上来,蓝潮正要教育他,顺手往嘴里挖了一勺,话突然卡在嘴里,眼睛睁大了一圈。
他端起碗开始看上面的店名儿,这一勺入口绵软浓郁,芝士奶盖上淋着一层漂亮的焦糖,霸道得叫人一口印象深刻,十分对得起他几乎可视的热量。
蓝潮给自己这碗打了五星,随即就舀了一勺裴潦那碗尝尝。一入口便吃得出,冰底是实打实的豆浆冻打成的,不怎么甜,反倒是豆香更为醇厚,很解腻。油条非常脆,不像早点摊那样浸着一层浮油;中间有一小块带点韧劲儿、类似软曲奇质地的内馅,竟把豆浆和油条和甜品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嗯~”蓝潮边吃边点头,胸中的火气被这两口冰暂时撇到了一边。
“确实还可以。”裴潦笑道。
“下次带周垣来尝尝。”
两人吃完散步回工作室,李蓦和陈天阳各站在桌子一边,俨然一副老不死向往来的模样。
裴潦对这俩三岁小孩感到好笑,这俩心理年龄加起来得拿蓝小潮的年纪除以二。
陈天阳上来就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对不起嘛……”
“诶,行啦。”裴潦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推开,“打都打了,玩儿去吧。”
陈天阳软着嗓子:“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蓝潮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冷不丁开口道:“你不能因为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还要靠这种不值钱的手段,强迫倒霉的人原谅你,安抚你的愧疚感吧?”
陈天阳震惊地瞪着他。
裴潦也扭头看过去,缓缓挑起一边眉。
嚯,大王?
四个人安静了将近半分钟,李蓦才突然清了清嗓子:“小裴,你想吃什么,我重新给你点个外卖吧。”
“饱了。”裴潦说,“刚刚就吃得差不多了,已经到了餐后水果了。”
“水果,我再给你重新点份水果。”李蓦赶紧说,“车厘子可以吧?”
裴潦不愿意吃一切要剥皮吐骨头的东西,可更不愿意在别人跟前挑剔。其实别管他是最好的,但总要给犯错的人一点示好的机会,要不然大家一直坐立难安下去,太别扭了。
于是捂着蓝潮的嘴说了句“好”。
蓝潮憋得脚趾难受,很想替他把这几个人踹出门去,可惜不是最后一天上班,没有骂老板的道理。
于是故意捧着裴潦的脸来回看:“我看看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胎记。”裴潦说。
“我买了蒸汽眼罩,你回家试试。”
“我睡觉不用眼罩,三秒钟就昏迷了。”
蓝潮瞪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裴潦抿着嘴角的笑意。
“你试试,说不定晚上做梦都香一点,眼底下都乌青了。”
哑巴了半天的陈天阳突然插进来感慨了一句:“小潮比我闺女还贴心。”
李蓦紧接着接下去:“你有闺女吗?”
“没有啊。在五年后等我呢,要不然我能说他比我闺女贴心么?”
“公鸡也会下蛋呢?”
陈天阳的取向九曲十八弯,在工作室也不是什么秘密,据本人透露他大学时期的风流往事堪比一部罗马史。
“难不成前两天打雷给你劈直了?”
“我就存一个美好愿望,你要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两人三言两语又吵起来,绝口不再提刚才的事。
蓝潮:还可以这样强行翻篇的吗!!
蓝潮捧着裴潦的脸左看右看,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瘦了?”
“瞎说。”
李蓦买的水果很快送了过来,裴潦吃着樱桃仰头任他摆弄,忽然偏了偏脸,埋进他的左手掌心里。
蓝潮手心一湿,似是被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幽微的痒意弄得他浑身一毛,登时跟被炸了腚似的弹了起来,脚下哐当带倒一把椅子,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裴潦:……
“哦哟,咋了这是?”陈天阳正跟李蓦无理取闹,要求每月增加员工四百块餐补,被这边噼里啪啦的动静吓到,同时探身看了过来,“老裴你吐人家口水?”
“人有这么没素质么?”李蓦啧了陈天阳一声,替他鸣冤,“咬人了吧。”
陈天阳回怼:“咬人有素质?你给我咬一口。”
“咬人的狗要被安乐死。”
裴潦也没料到蓝潮那么大反应,极其无辜:“我有病么?”
李蓦和陈天阳一统战线,点头肯定:“有。”
蓝潮攥着拳头,隐隐感觉手心里硌着东西,摊开一看,是两颗含干净了的樱桃核:“……你不如咬我一口。”
裴潦笑起来,捏着梗又往嘴里叼了颗鲜红的樱桃,那漂亮的小果实停在唇齿间,衬得他唇上那抹粉色格外清浅。
他咔的一声咬碎了那抹朱红:“你又不是樱桃。”
“……”蓝潮的指尖诡异地缩了一下。
门口的铜铃再次响起。
进来的是名女子,高挑,短发,眼睛细长。
“都总。”李蓦呦了一大声,“我以为你俩给不起钱在后厨给人洗碗呢,一顿中午饭吃了两个半点儿啊。”
都如熠风风火火走进来,一边喊着热死了一边到处翻找空调遥控器,把空调温度降到最低。
还是穿毛衣的季节,这空调就挂在裴潦头顶,蓝潮啧了一声,空调还没吹两分钟就被他悄无声息关掉了。
“好吃死了呢,把我肚子都搞大了。”
说话的人不在屋内,外面的人身子还没进门先探头冲里屋的人露出张笑脸。蓝潮乍看只注意到一头茶色羊毛卷,然后视线才转移到来人笑吟吟的脸上。
正是工作室一位人事总监——乔伊。
甜甜的一张脸,说出来的话蓝潮都没耳朵听。
四个人终于聚齐,自动坐到了牌桌边,不知道谁按了下骰子,几个人诡异地自动搓起麻将来。
李老板上午不是说这单子很重要么?
裴潦吃完水果正式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很少对什么事情上心,独独木雕例外。
或许是爷爷的原因,裴潦多少受了影响,从不在木头上吊儿郎当。蓝家祖上就是干木工活的,传到蓝綦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了,祖传的手艺自然就有祖传的规矩。蓝綦对待木雕一丝不苟,严谨苛刻的作风毫无保留地传到了小裴潦身上。
爷爷病故后留给裴潦的东西被蓝霍搜罗一空,连米缸里的老鼠屎都掏得干干净净,生怕是老头子拿来防他的屎包金。裴潦除了爷爷教在他身上的手艺什么都没能留下。
爷爷虽然没有和他讲过一条祖训,但裴潦爱惜他的名声,只要碰上那些铁工具木疙瘩整个人神态都变了,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的样貌比身高还要出众。
这张脸冷中带厉,长眉压着双下三白。由于没什么精神,视线总散淡地停在低处,睫毛燕翅一样耷拉在眼尾,偶尔翕动。
本来是张又臭又丧的厌世脸,偏又生了副顶好的脾气,平日里不焦不躁见人先笑,恰到好处隐去了眉眼间的凶相,倒生出了几分若即若离的暖意来。尤其到了灯下,笑吟吟看着谁时,端的是一派冷玉温光,淡霭含春。
只有这样凝神聚目的时候,才会现原形——他瞳色深如寒潭,光都折了进去。不笑时,眼睫、嘴角都朝下走,带着无喜无悲的表情,像尊静观其变的冰佛。
蓝潮在他对面坐下,这么犀利的帅脸不多见,他不敢出声怕惊扰到他,安安静静就着这美貌写题,竟意外地有提神醒脑的奇效,做起题来格外顺畅。
“诶,你们俩这么看还挺像?”陈天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不远不近地撑着下巴来回打量着两人。
蓝潮正投入着,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
裴潦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两人同时侧过脸看向了他。
“像像像,这种表情最像了。”
“大惊小怪。”都如熠刷着手机,眼神不往这边分过来,“人家两兄弟像不是正常吗?”
“啧,你看他俩正脸哪里有一点兄弟的影子,也就这种角度,臭着张脸的时候稍微有点像。”
此话一出,蓝潮赶紧看了裴潦一眼。
其实不算臭脸,只是没有表情而已。
都如熠问:“小潮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裴潦熟练地摆出笑:“像他爸。”
蓝潮撇了撇嘴,虽然抗拒,但无可辩驳,他们蓝家这张脸从蓝老头开始就是一脉相承的。
“那你像妈妈喽?”
裴潦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
蓝潮顺嘴就想问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妈妈长什么样,外人太多又憋住了。
掏出手机,对着摄像头板着脸照了半天,也找不到陈天阳说的角度,有些失望。
裴潦旁观着,抽出他的手机微微侧过脸,收住嘴角,眼睛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照了张相。
“这样看。”
蓝潮接过来,一眼过去,竟还真分不出谁是谁。
“你早发现了?”
“你小点的时候,也有人说我们像。”
蓝潮这才想起,多年前他不笑才是常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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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