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百匆匆去寻夏常安不是为了别的,正是陈有财之死一事,奉夏常安的令,他带着几个暗卫连日追查这事。
守备府看似寂寥实则也暗藏玄机,当初夏常安离京之时带走的并非只有夏百夏仟一行人,还有一支来自刚刚登基的皇帝谢靖给的暗卫,里面多是当时禁军和部分死士,人不多,凭此队伍攻城略地自然不能,但是用他们来做暗地里的探子和刀,倒是轻而易举。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送这支暗卫给夏常安,夏百并不十分清楚,他也确定自己并不需要十分清楚,毕竟他的使命就是忠心跟在夏常安身边任他驱遣。
自从来到固春夏常安几乎没有动过这批人,原想着来这最先得用这批人立立威,没想到对固春的局势而言,夏常安的到来简直是司徒叙和纪英两拨人都非常期待看到的一件事,在如此对立的情形下,没人再计较夏常安出身大内或是皇帝的眼线。
陈有财的死可怀疑的人实在太多,人是司徒叙的人,也死在知州府里,虽说发现尸体那天司徒叙表现也很反常,可夏常安觉得他还没蠢到用自己的人,然后在自己府上弄死,将所有嫌疑先引到自己身上,偏又做出一副洗不清嫌疑的样子。
所以他故意将纪英也拉入其中,就是想借此看看纪英的反应。
姜微看起来对这个案子异常关心,石子是她发现的,孩子也是她救的,陈有财更是她验的,除了连暗探去查姜微的身世,都异常干净。他现在正在尝试说服自己,是不是姜微如此特殊地出现在他身边真的只是个巧合。
但不论背后是谁,他想查明这件事固春衙门的捕手自然不能用,固春营里的将士也不能用,那谢靖给的这支暗卫就派上了用处。
暗卫长名叫张承喑,从谢靖在潜邸时就跟着了,在夏百的意识里有如此从龙之功的侍卫,谢靖登基至少是禁军头子,没想到转头就变成不可示人的暗卫跟着夏常安来了固春。
张承喑已经在书房等候夏常安了,见夏常安进来将门在身后合上,他才向夏常安行了个平级之间的简单见礼。
“张大人查到什么了?”夏常安回了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承喑也顺势坐下,道:“陈有财一家妻儿全都失踪了,邻居说是五日前夜里见他们一家收拾东西,说要回南州老家,但是陈有财次日一早还在粥棚放粥,从他出事到现在妻儿都没有露面,四个城门均没查到他们一家的出入记录。”
这倒也在夏常安的预想之中,既然有人想用陈有财将事情截住,那能处理陈有财自然也可以处理他的家人,如果不出所料,此刻他的妻儿应该早就不知在哪处变成了无名尸体。
“陈有财可有仇家?”
张承喑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水:“还真有。”
夏常安眉头一跳:“哦?”
“他好赌这事是真的,是城西九万赌坊的常客,上月底还因为欠了赌债被人堵在巷子里。而且我去查了他在赌坊的账,八十两到死也没还上。”
“仵作到了吗?”
“今日一早赶到了,”张承喑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夏常安,“结论跟姜微一样,不是自杀。”
夏常安没说话,仵作的结论和姜微一样他并不感到多吃惊,只是此刻得知结论果真如姜微所言,还是让他说不出来的怪。韶国开明民间有女医,因为男女大防,女医除了妇人生产的事其他的多半不会学习,像姜微这种甚至可以勘验死者的,更像是个仵作。
张承喑看着夏常安默不作声,对他心里思虑之事也有感应,因为他也对这个叫姜微的女子感到好奇,据他调查姜微确实应是固春本地人,由于固春几年前还有兵祸,户籍册部分被毁,他找不到姜微的户籍记录,自然也对她的父母亲人一无所知,他们好似真的消失在这场天灾里。
“真的是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躲债,那真的有可能是赌坊的人下的手,那面粥的事就是巧合,所以眼下还是得找到陈有财的妻儿。”张承喑说道,他不欲再细想关于姜微的事,总之目前她对朝廷还没有威胁。
“几个大活人不会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咱家让衙门的捕手在明面上搜,辛苦张统领带着暗探仔细找找,虽说这几日城门查的严,城外也不能放过。”
“事涉固春守臣,我自然尽力。”说罢张承喑拱了拱手,起身消失在黑暗里。
其实今天惊慌之下拉住夏常安的手这件事实在是让姜微有些拉不下面子来再见夏常安,但想着人家为了救自己手还受了伤,自己理所当然应当前去探望。
对一个任务目标要如此关心吗?姜微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夏百匆匆来找夏常安的事一定十分重要且关键,夏常安可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啊,自己不去一探究竟,任务完成不了还怎么回家,怎么升职加薪怎么在系统里混。
在床上打了无数个滚的姜微终究还是坚强地爬起来拿上自己记录的采买账本,从柜子里翻出自己前不久刚买的备用金疮药,来到了夏常安的书房门口,不出她所料,虽已戌时末,但是夏常安书房里仍旧亮着灯,既然人在书房,那就是办公时间,既然是办公时间,那自己这个下属来就是名正言顺。
守在书房门口有些打瞌睡的夏仟见到姜微,瞌睡一下子就醒了,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踱步。
“姜姑娘,骑马的事……”
姜微看着夏仟一张快要憋红的脸,摆了摆手小声说道:“我知道的仟哥,大人要亲自教你也拦不住啊,只是当时在马厩旁看到大人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实是对不住了……”
姜微拍了拍夏仟的肩膀,比起打交道多些的夏百,她总觉得夏仟更可交一点,看起来就一副实诚人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夏仟把疑惑的眼神从姜微拍他肩膀的手上一点点转移到姜微脸上,道:“姜姑娘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今日忘记跟大人汇报工作了,实在是辗转反侧啊,正好大人没睡我来跟他汇报汇报,你歇着吧。”姜微说完也没再看夏仟,不知为何,她觉得给夏常安送药这件事有些难于启齿,所以下意识的找了其他的理由,怕夏仟再多问,她赶忙抬手叩响了书房的门。
跟叩门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夏仟听起来有些惊慌的“别!”
“怎么了?”屋里夏常安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居然有些姜微讲不出来的陌生。
“爷,姜姑娘来了,说有事找您,夜已深要不让她先回了明日再来吧。”夏仟毕恭毕敬地回道。
屋里静了静,姜微差点以为今晚就没戏了时里面才说了一声让她进来。
这一声终于又让姜微的直觉发挥了作用,她心下第一判断是,夏常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门开后最先引起姜微注意的,是从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浓浓的熏香。夏常安不是对这些过分在意和有研究的人,他房间里虽然一直燃着熏香,但味道也只是淡淡。
由于曾在前厅威风凛凛怒怼纪英,姜微心里已然将纪英此人的警戒等级拉到了最高,她一点都不怀疑下次她再碰到纪英就会马上蓄满他的愤怒值成为他刀下亡魂。
前厅姜微是轻易不敢再去的,可夏常安这个人实在是抠门又节省,由于府里下人实在太少,夏百夏仟经常跟着夏常安外出,所以姜微虽然荣升了守备府半个管家,但仍要分到些杂活要做,她主动选择了工作地点在后院活计。
除了厨房的事情她实在插不上手,修剪花草,打扫灰尘,甚至夏百夏仟忙得顾不上的时候,给夏常安备洗澡水这种活有时候也是她做。可是夏常安住处和书房的熏香却是由夏仟负责,她见过夏仟给夏常安的香炉添香,看起来对份量十分熟练,今日这香味浓到让她怀疑香料是不是用不了就要过期,此刻浓郁香气扑鼻姜微甚至有些晕晕乎乎的。
等她走近了夏常安将账本递送到桌子上,似乎又在浓烈的香味中闻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她放慢动作抬眼偷瞧,只见夏常安斜靠在椅子上,单手扶额,似乎是疲惫至极。
本身来送账本汇报工作就是一个借口,看着此刻眼前夏常安的模样,姜微更加确定这一趟没来错,此刻他的状态与白日里教她骑马时截然相反。
白日里虽说不上意气昂扬,但姜微看得出他真的爱马,看到自己这个徒弟笨手笨脚甚至露出些少年气,可短短几个时辰,这人就变成眼前这般,好似失去了所有元气,疲惫到说一句话都要休息很久。
姜微在沉默中终于想明白那混在香里的一丝别样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血腥味。就是夏常安不久前倒在她怀里,她堵不住的一直往外流的血。
夏常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