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腊月十七。
清河县下了一场十年来罕见的大雪。
沈恪把最后一口冷粥喝完,用指腹抹净碗底,搁在桌上。土坯房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寒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侧身挡了挡,继续低头看书。
是《孟子·万章篇》。
这是他在县学三年里翻得最烂的一本书。书页边角已经起了毛,纸薄得能透过去看到下一页的字迹,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墨迹晕开,他就用小楷在旁边重新誊了一遍。书脊处的线绳断了两根,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动手的。
门外传来“嘎吱”一声,厚雪被踩实的响动。
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沈恪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先生怎么说?”
进来的是沈家仅剩的仆人老周,六十来岁,佝偻着背,肩上落了一层白。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把一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双手递过去:“少爷,先生说他无能为力,但这封信能让您去府城找他的同年,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恪这才抬起头。
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肤色因为长年读书少见日光而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极沉极亮,像是深冬夜里的寒星,不闪不避,直直看过来的时候,有一种超出年纪的镇定。
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起身给老周倒了碗热水,然后才坐回去,用裁纸刀利落地拆开封口。
信很短,他几息就看完了。
“府城张明义,天启元年副榜贡生,现任南城书院掌教。”沈恪把信折好,收入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是个有门路的人。”
“少爷,那咱们……”
“准备一下,后日出发。”
老周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行囊了。他走路时左腿微跛,是早年为沈家运粮时摔断的,没钱请好大夫,落下了病根。沈恪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回,重新落在书上。
但《孟子》的字迹在眼前模糊了。
他想起今天午后的事。
县学教谕刘正清派人来传话,说今年的“解试荐额”,没有沈恪的名字。
所谓“解试”,即本朝科举第一关。大梁立国一百三十年,科举制度已臻成熟,先由各县学官推荐优秀生员参加“解试”,通过者方能赴省城参加“乡试”。这一道“荐额”,卡住了无数寒门学子。没有荐额,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沈恪在县学三年,大小课试皆是第一,按常理绝无不荐之理。
但问题是,今年清河县只有一个荐额。
而另一个竞争者,是县丞赵宏的嫡长子,赵元启。
赵元启在县学的成绩,沈恪清楚。经义勉强能背通,策论写得空洞无物,诗词更是平庸。别说三年课试,连一次前三都没进过。若论才学,沈恪自认压他十倍不止。
但论背景,沈恪连赵家的一根手指都够不上。
老周曾去打听过,赵家摆了一席酒,请了刘正清和县里几位有头脸的人物。席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散席时,刘正清是红着脸被轿子抬回去的。第二天,荐额的人选就定了。
沈恪没有去闹。
他也没有找任何人哭诉,更没有跪在县学门口求刘正清“开恩”。
那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县学里能借到的所有朝廷律令、科举条陈翻了个遍。灯油烧了三盏,手指被纸页划了两道口子,终于在天启元年朝廷下发的《申明学政诏书》中,找到了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旧例“诸生若有奇才,学官不荐者,许自陈于府学,由知府试其才学,优异者得补荐额。”
他反复看了七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
这条旧例是天启元年新政时加的,意在打通寒门上进之路,但施行三年几乎无人用过是因为敢走这条路,就等于公开与县学教谕撕破脸,把上下级之间的矛盾摆到了台面上。若知府试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不仅今年考不了,以后在清河县也再难立足。
沈恪赌的是:新任清河知府梁怀远,是两榜进士出身,素以“爱才”闻名,且与县丞赵宏并非同党。更重要的是,梁怀远上任半年,尚未在本地立威,正是需要一桩“不拘一格拔擢寒门”的佳话的时候。
这封信,是他最后的敲门砖。
张明义是沈恪的祖父沈伯安早年的同窗。沈伯安在世时与张明义有过几封书信往来,后来沈家败落,断了联系。县学教谕刘正清与张明义是同科副榜,关系虽不深,但面子还在。沈恪托刘正清写了这封引荐信,刘正清答应了,大概是出于一点愧疚,又或者只是顺手为之,不想把事做绝。
但沈恪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他把信收入袖中,又将那卷抄录好的《申明学政诏书》取出,检查了一遍。字迹工整,用印齐全,该有的衙门签押一应俱全,是他花了整整一天跑遍县衙各房才凑齐的。
“少爷。”老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犹豫,“后日出发的话,盘缠……怕是不够。”
沈恪沉默了一瞬。
沈家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父亲沈文远在世时是个落魄秀才,靠给人写信、抄书、代写状纸糊口,攒下的银子全供了沈恪在县学的束脩和书本。去年父亲病故,丧事办完,家里就只剩三亩薄田和这座老宅。老周的月钱已经欠了半年,老人家没提过一句。
“我这儿还有。”沈恪从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十枚铜钱。这是他这三年帮人代写书信、抄录经文攒下的全部积蓄,统共不到二两。
他数出大半,递给老周:“明日你去市集,买二十个干饼,一袋米,几斤咸菜。再打两双新草鞋。”
“少爷,那你……”
“我够了。”沈恪把剩下的几枚铜钱包好,塞回枕下,“路上省着用,能撑到府城。”
老周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接过银钱,低低应了一声“哎”。
夜深了。
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屋顶的茅草上,声音细密而绵长。沈恪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合眼。
屋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雪光。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房梁,把明日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县学办理“自陈”文书,确认所有手续完备;然后带着信去府城,争取年前见到张明义;年后设法见到知府梁怀远,参加才试。
一步错,满盘输。
但他别无选择。
父亲去年病故,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沈家三代单传,爷爷沈伯安曾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秀才,因得罪了前任县丞,被革了功名,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沈恪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沈家的书,不能断在你手里。”
沈恪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会断的。
他暗暗在心里说。不管是赵元启,还是刘正清,还是县丞赵宏,谁都拦不住他。
窗外的雪势渐小,风声也弱了下去。
沈恪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后日出发,腊月十九,宜出行。
很好。
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乾清宫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梁昭正在翻看一摞厚厚的奏折。他今年二十五岁,登基四年,年号天启。四年间换了三任首辅,内阁六部人事几经洗牌,连地方学政都换了两茬。所有的折腾,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他要从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的门阀世族手中,把权力收回来。
科举,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陛下,”大太监福安轻声提醒,“三更了,该歇了。”
梁昭没应声,翻完最后一页,忽然问了一句:“各府解试的荐额名单,报上来了没有?”
“回陛下,礼部说年后汇总。”
“给礼部下道旨意,”梁昭合上奏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年各府的补荐名额,朕要亲自过目。”
福安一愣:“陛下,这向来是学政主理的差事。”
“所以朕才要亲自过目。”梁昭靠在龙椅上,手指轻叩桌面,目光幽深,“朕就是想看看,一百三十年了,这天下还有没有几个真正敢‘自陈’的读书人。”
福安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梁昭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忽然低声笑了笑。
“寒门,寒门……”他喃喃自语,“朕让你们寒的门,还能再关多久?”
殿外,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清河县的雪停了。
而千里之外那个瘦削的少年,在睡梦中浑然不知,有一双眼睛正在遥远的宫殿里,等待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