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天光自雾后缓缓透出，山城轮廓在浓雾里起伏，远山退成淡墨。
渝江市郊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奔驰AMG GT打着双闪在雾色匍匐前行。
薛锦钰手机响铃第五十三次的时候，她胸里那团火烧到临界值，烦躁地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连环炮炸开：“……你看看人家萧澄之，现在是大明星啦！再看看你，简直一无是处……”
前几天，饱受三年窝囊气的薛锦钰，终于忍无可忍炒了律所老板，昨天和家里吵完架，她憋着一肚子火连夜驱车九百多公里来渝江散心。
周玉梅知道她裸辞，又拿同龄人和她比较。薛锦钰翻白眼选择性失聪。
只要不提那个人，她还能忍。
可她偏偏提了“萧澄之”三个字，左一句右一句，眉飞色舞。
“够了！我不想知道她的事！”薛锦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青筋暴起。
萧澄之。薛锦钰少年时期的噩梦，兼一生死敌。
自小，薛家父母认为得参考范本培养孩子，世交之女萧澄之首当其冲成为了薛锦钰的“成长标杆”。
不管薛锦钰有多少旁人无法触及的优点，萧澄之就是哪哪比她好。
无休止比较下，薛锦钰失去童年和人生自主选择权。
薛锦钰看不惯萧澄之，两人见面就掐。掐完也没消停，这人还欠嗖嗖的，把她手边缺的东西搁在她跟前，晃得人牙痒痒。
高考后，萧澄之去了伦敦留学，对比变本加厉。
后来她也去了瑞士苏黎世大学深造，回国被家里安排进进红圈律所，实力强悍却因不熟悉职场法则饱受打压。
到这一刻，她已经疲惫到无以复加。偏还要应对母亲的疾风暴雨。
“你吼什么吼？你的工作房子车子哪样不是我们给的？萧澄之有吗？人家怎么就比你强？”
薛锦钰被拉回现实，忍无可忍：“我宁愿不要这些，也懒得欠你们什么恩情！”
“你天天和别人比，说家里对你不好，怎么不和萧澄之比啊？！”
“没完了是吧？！昨天说的不过瘾吗？我哪里不如她了你说啊！”薛锦钰手里的冰美式的空杯捏的吱嘎作响，“这么喜欢她，给人家当妈去啊。”
音响里传来周玉梅的尖叫：“这日子没法过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跳楼。”
“要死赶紧去死，不要一天到晚拿死威胁我。”
电话那头，沉默已久的父亲薛锦琛终于开口：“玉梅，莫说了。”
紧接着阳台门拉开，脚步声急促：“玉梅你不要想不开啊，小钰啊你和你妈说了什么，快点道歉啊。”
薛锦钰抬手把电话挂了，手机关机扔进后座。自己也真是有病，和神经病吵什么。
她余光一瞥后视镜，驾驶座的女人衣冠不整衣服廉价，鲨鱼夹夹着两天没洗的油腻黑发，银丝眼镜后的熊猫眼乌青。
冷脸抓起拧成麻花的塑料瓶，上面还印着萧澄之的艺术照，冷嗤一声，摇下车窗丢出去。
*
一路慢慢爬到了山溪民宿。车子停进停车场，停车场有来自天南海北的车。
最扎眼的是一辆牧马人，泥点子糊了半个车身，在一排温顺的家用车间活像一头在泥地里打滚的骡子。
“该死，来之前也没说下暴雨啊。”薛锦钰暗骂，行李留在车里，从副驾驶抄起伞，推开车门。
民宿大堂里嘈杂声一片，一堆顾客和民宿老板争吵。
薛锦钰收伞，脱下外套甩了甩上面的雨珠，摘下眼镜擦水。寻思着等老板解决完手头的事再办入住。
嘈杂声纷嚷，各地方言搅成一锅粥，薛锦钰听不懂。
“有预订。”格外清晰的声音冒出来。
人群中，一个高个子女人脚踩马丁靴挤出，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身穿短身夹克，拉链大敞，里面是高领黑色线衣，两条蜜腿在皮裙下摇来晃去，披着微卷的黑长发，肩上背着一把吉他。
薛锦钰第一眼以为是眼镜没擦干净看见脏东西了。
摘下，哈气，擦拭，戴上。
眼镜没出问题，眼睛出问题了。
在这破地，怎么可能看见钓系御姐？
等等……怎么是她？？
口罩下的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和十年前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貌似多了几分高冷疏离。
女人走近，薛锦钰撞进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尘封十年相看两厌的记忆，以及离别那日的记忆浮上心头，忍不住爆了粗口。
女人看见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暗色，多是不悦，还有别的。
她平静地盯着薛锦钰。事到如今，谁怂谁丢人，不如阴阳怪气调侃一下。
于是薛锦钰道：“大明星怎么屈尊到这种地方来？”
萧澄之桃花眼上的柳叶眉不悦的轻皱，冷眼上下打量，声线冷如冰山：“没想到你混得这么惨，连度假都挑穷乡僻壤了？”
萧澄之靠近，身上侵略性的味道迅速包裹薛锦钰。
味道像是冬日里清冷的雪松气，说不上难闻，反正熏的薛锦钰头疼。
本来说到山里躲清闲。谁承想，偏偏撞上了那个最不想见的人。
一别经年，再见时，薛锦钰还是那副德行，嘴上不饶人，风风火火，跟个泼妇似的。
“你发什么愣？”薛锦钰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挡我道了，大明星。”
“谁挡你道？”萧澄之挑眉，眸色复杂，“道宽得很，是你不懂另寻他路。”
萧澄之175，薛锦钰叉腰仰头，身高输了也得在嗓门上找补回来：“让开，挡着我呼吸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用劣质香水。难闻死了。”
萧澄之抬眸看向远处雨幕，轻嗤一声，退后半步，抬手做了个您请的动作：“薛大小姐先走，您这身湿衣服再滴水，老板该找你收清洁费了。”
“费用我付得起，倒是大明星在这站半天了，没有保镖搬把椅子吗，还是站哪都是C位。”
萧澄之靠在墙边，两条长腿交叠，马丁靴轻点地砖发出哒哒哒声：“嗯哼，薛大小姐要不要试试，哦，你试了，一地的水。”
薛锦钰把外套甩在肩头，眼里怒火中烧：“萧澄之，你嘴这么欠，粉丝知道吗？”
民宿老板终于解决完了所有客人，望向角落里的两个骂街女人，一头雾水，又有点犯怵。
完了，待会怎么和这两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疯婆子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