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完年没多久,学校里就拉了红色的横幅,挂在了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拼搏百天,不负韶华”。黑板旁边也贴上了倒计时,数字每天一换,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沈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树冒了新芽。她低头做着英语完形填空,耳边是英语老师用录音机放的听力磁带,滋滋啦啦的底噪里夹着标准的英式发音。她这几天总是走神,卷子上的单词看进去又从脑子里漏出来。
上周她陪妈妈去了趟市医院。妈妈这段时间总说胃疼,吃不下东西,沈栀硬拉着她去做了全面检查。周五她去取报告,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医生把她单独叫进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她听不太懂的医学名词,最后落到了实处:“需要尽快安排手术,费用大概得准备五六万。”
沈栀点点头,把报告单折好,塞进了书包最内层。她没跟妈妈说医生说了什么,只说是普通的胃炎,吃点药就好了。那几万块钱,妈妈存折上倒是有,可那是攒给她上大学的。
“沈栀,你出来一下。”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老周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沈栀放下笔跟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老周站在栏杆旁边,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市里今年有个去新加坡的国际交换生名额,咱们学校就一个。学校研究了一下,你和三班的陆屿综合成绩最好,都有资格。”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你自己考虑一下,申请表填好下周一交给我。这机会挺难得的,全额奖学金包学费住宿,生活费自理就行。”
沈栀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要求她扫了一眼。她捏着纸边缘,问了一句:“陆屿的申请表也发了?”
“发了。”老周笑了笑,“那小子刚才来找我,兴奋得不行,说回去就填。你俩关系好,要是能一起去也算有个照应。”
“嗯,我回去想想。”沈栀把表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陆屿果然跑来找她,手里挥舞着那张申请表,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他一屁股坐在沈栀家沙发上,语速快得像是开了倍速:“沈栀你拿到表了吧?你赶紧填啊,咱俩一起申请,凭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那边学校我之前在网上查过,校园超好看,旁边就是海边,咱们周末可以骑车去——”
“陆屿。”沈栀打断他。
“啊?”
她看着他兴奋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我妈生病了”“我可能去不了”全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眼那张还没填的申请表,语气尽可能平常:“你别高兴太早,全校就一个名额,你万一选不上呢。”
“怎么可能。”陆屿一脸理所当然,“我选不上就你去呗,反正咱俩谁去都一样……不对,还是得一起去。”他想了想,忽然又改了口,挠了挠头,“算了,竞争就竞争吧,我肯定能赢你。”
“你就狂吧。”沈栀笑了,拿抱枕砸他。
周末晚上,沈栀在家帮妈妈择韭菜。妈妈坐在小凳子上,一边摘菜一边看电视,忽然说:“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去新加坡的名额?我听楼下李阿姨说她儿子学校也有,挺难申请的。”
沈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嗯,老师跟我说了。”
“你去啊。”妈妈头都没抬,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上多炒个菜,“钱的事你别操心,妈这有点存款,你去了好好念,那边条件肯定比国内好。”
“我不想去。”沈栀低头掐掉韭菜发黄的尖。
“为什么?”
“太远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又不会做饭,去了得饿死。”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而且我打听过了,生活费也不便宜,算下来也不划算。”
妈妈看了她一眼,停下手里的活:“沈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沈栀笑了一下,语气很稳,“真不想去。我就想考个本市的大学,离家近,还能天天回来吃饭。”
妈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摘菜:“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
周一早上,沈栀去了趟教务处,趁没人注意,把那张空白的申请表放回了老周桌上,下面压了张便利贴:“周老师,我不申请了,谢谢您。”
老周后来找过她一次,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沈栀说没有,就是不想去。老周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没强求,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说:“想好了就行,你成绩好,留在国内高考也一样能上好学校。”
陆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选拔结果都快出来了。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端着盘子坐到沈栀对面,皱着眉问:“你是不是没交表?”
“嗯。”沈栀夹了块豆腐。
“为什么啊?”陆屿明显有点急了,“你成绩比我稳,你要是去我可能都选不上,你为什么不交?”
“不想去。”沈栀抬眼看他,表情很平静,“我恋家,不想跑那么远。”
“你这理由也太扯了吧。”陆屿皱眉,“你是不是傻?这机会多少人抢破头——”
“陆屿。”沈栀打断他,筷子搁在盘子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好好准备,选上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别管我的事。”
陆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他了解沈栀,她看着软,但真拿定主意的事谁都劝不动。最后他闷闷地戳了口饭:“行吧。那我要是真选上了,你这顿好的跑不了。”
一个月后,红榜贴在了行政楼门口的公告栏上。
陆屿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跟着新加坡那所学校的全称,还盖了教育局的公章。他被人群簇拥着,笑得张扬又灿烂。
沈栀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好几个人的脑袋看了榜一眼。她笑了笑,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陆屿来找她,带了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他把栗子放她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兴奋,但语气比之前小心了些:“沈栀……我真选上了。”
“恭喜啊。”沈栀剥开一颗栗子递给他,语气真诚,“我就说你行吧。”
陆屿接过栗子,没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不去?因为你妈?”
沈栀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的同时含糊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恋家。”
“你骗别人可以,你别想骗我。”陆屿盯着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是不是婶儿身体不好?”
沈栀嚼栗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几乎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但陆屿捕捉到了。他脸色一下子变了:“是不是?”
“没有。”沈栀很快恢复自然,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别瞎猜了,我妈好着呢。你能不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回去准备签证材料去。”
陆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沈栀低着头专心剥栗子,表情滴水不漏。
“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陆屿最终妥协,声音低了下来,“我……我不去了也行。”
“你疯了?”沈栀抬起头,难得严肃地看着他,“你当这是什么?说不去就不去?陆屿,你妈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别脑子一热就犯浑。我没事,我妈也没事,我好得很。”
陆屿被她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挠了挠后脑勺,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