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把沈听晚带回十五年前的雪夜。
雪下得很大。
五岁的沈听晚推开院门,积雪一下没过了她的小靴子。
她呼出一口白气,兴奋得脸颊通红。远处的天空正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碎成漫天亮片往下落,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宝石。
“妈妈说不能出去。”她小声念了一句,飞快关上院门,踩着雪往巷子深处跑。
五岁的孩子哪里管得了规矩,烟花在天上绽放,她一路追着看,不知不觉便跑进了巷子深处。
乡下老宅的巷子又长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越往里走,烟花声越闷,路灯也越暗。
沈听晚走到巷子深处,脚步停了下来。
墙根下面蜷着一个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谁家丢的布袋,灰扑扑的,被雪盖了半截。走近两步,她看见了一只手。
很小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紫色,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露在破了半边的袖子外面,被雪一层层盖住。
沈听晚蹲了下来。
雪里躺着一个小女孩。
比她瘦太多了。胳膊细得像两根树枝,衣服又脏又破,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头发乱得打结,贴在脸侧,脸上有淤青,也有结了痂的伤口。
最让沈听晚害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像是已经没力气完全合上。
黑黑的,大大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哭,不喊,也不发抖,只望着她,像一只已经放弃挣扎的小动物。
沈听晚长大后回想那个晚上,想过很多词来形容那双眼睛。
最后她认定,最准确的只有一个字:空。
像里面的东西早被谁全掏走了。
五岁的沈听晚不懂这些,她只晓得雪很冷,这个小女孩比雪还冷。
她伸手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脸。
凉得像冬天放在窗台上的石头。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
她笨手笨脚解下自己的围巾。那是妈妈早上给她围上的,毛茸茸的浅粉色,也是她最喜欢的。她把围巾绕了两圈,裹住小女孩的脖子和脸,又脱下手套,塞进小女孩手里。
“你冷不冷?”
小女孩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家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应。
“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你了?”
沈听晚咬住嘴唇,望了望巷子两头。深处黑漆漆的,来时的方向还留着一点灯光。
她做了决定。
沈听晚握住小女孩的手。
那只手比雪还凉,僵硬地缩着,像一只蜷起爪子的小东西。她把那只手拢在掌心,用力捂着。
“你跟我走好不好?”她问,声音被冷意和紧张带得发抖,“我家有暖气,有热汤喝,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你吃过排骨吗?”
小女孩的眼珠动了一下。
这是沈听晚头一回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见活人的反应。很小的一点,像结了厚冰的湖面下,有条鱼轻轻摆了摆尾巴。
沈听晚用力拉她站起来。
小女孩太轻了,沈听晚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她拉了起来。她站起来便晃了一下,沈听晚赶紧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有不少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没好全。
沈听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不上擦,她拽着小女孩往巷子外走,边走边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沈听晚,今年五岁,我家就在前面。你别怕。”
小女孩任她牵着,一步一步踩过雪地。她的步子很小,也很慢,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走过路。
到家门口时,沈母披着外套,正满院子寻找女儿。
看见沈听晚牵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孩子站在门口,她愣在原地。
“听晚!你怎么跑出去了!这是……这是谁家的孩子?”
“妈妈,她在外面,雪里面。”沈听晚说得又急又快,哭腔压都压不住,“她好冷,身上全是伤,也不说话。妈妈,你让她进来好不好?外面太冷了,她会死的。”
沈母蹲下,瞧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那双空洞的黑眼睛也望着她。
沈母的神情变了几回。她看见了那些伤,看见那身破衣服,也看见了根根分明的肋骨。本能里,她想问孩子从哪里来,父母又在哪里,可那些伤堵住了所有问题。
“妈妈!”沈听晚抱住她的腿,哭着求她,“你让她进来。求你了,让她进来吧。”
沈母看看女儿,又看看那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问她从哪里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伤摆在那里,问什么都多余。她叹了口气,把门推开。
“先进来吧。”
沈听晚拉着小女孩进屋。暖气扑过来时,小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那不像受冻,倒像在外面冻得太久,突然碰到暖意后没能适应。
沈母替她擦去身上的雪,换上沈听晚的旧衣服。衣服太大,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让那个小小的身体越发单薄。
沈母替她处理伤口时,手抖了两回。
那些伤不是摔出来的。沈母没有说破,可沈听晚长大后回想起那个晚上,从妈妈的神情里便明白了。
那是挨打留下的伤。
夜深了,烟花早已停下,屋外只剩雪落地的细碎声响。
沈母把小女孩安顿在沈听晚的床上。本来要让沈听晚去另一间房睡,她却怎么也不肯,非要和小女孩挤在一张床上。
“我怕她一个人害怕。”
沈母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
被窝里很暖。沈听晚侧过身,在黑暗里找到了小女孩的手。
还是凉的。
她把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两只小手叠在一起,用力捂着。
“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里没有声音。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沈听晚往她那边挪了挪,“那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妈妈每天晚上都给我讲。今天讲那个……那个小白兔的故事。从前有一只小白兔,住在森林里……”
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人也睡着了。
手还攥着小女孩的手,没有松开。
屋里安静了许久。
被窝里传出很轻的动静。
那只被握住的手终于有了回握的力气。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沈听晚若在这时醒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可她睡得很沉,并未察觉身边的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那双眼睛不再空洞。
里面多了东西,浓重得化不开,像被封存许久的本能,被一只温热的小手重新捂醒。
她看着沈听晚的脸,一动不动。
呼吸很轻。
握着沈听晚的手越收越紧。
那已经不是回握。
她把沈听晚的手攥在掌心,像一只在黑暗里头一回找到活下去理由的幼兽,抓住眼前仅有的光,不肯松开。沈听晚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却没有醒。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听晚的手被握得紧紧的,她睡得很沉,什么也没有察觉。
她没有察觉的事情还有很多。
十五年后,这个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女孩,会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方式回到她身边。
带着整个A城的风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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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五年前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