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世，我是个沙场将军。因一时之怒冤杀了一人，自那天起，每到夜半，那浑身浴血的幽魂便会直挺挺地立在我的大帐里，挥之不去。
人生之路，茫昧不知所终。无人愿蹈精神崩解之途，亦无人可保必不至此。然深渊之陷，多非外铄，乃心念自掘。
世间患有心神之疾者，多生幻听、幻视。耳畔无端起人言，眼前妄见异物形迹，旁人察其举止错乱，便知心神已受虚妄侵扰。
人心若困于执念、愧疚、猜忌，认知便如镜蒙尘，渐次偏移；日积月累，则深陷迷障，本心既蔽，虚实莫辨，心魔遂生。
古谚有云“疑心生暗鬼”，鬼之有无，姑置不论。然世间实有一类鬼魅，非由外至，乃生于一己方寸之内。
昔有边关一将，素以明察自许，持身甚严。然一时失慎，听信谗言，认定麾下校尉暗通敌寇。盛怒之下，不待核实，即令就地处斩。
掌刑军正素知校尉刚正，实为构陷，心有不忍，乃于深夜密纵之去，翌日复命，伪称刑毕，尸已掩埋。
其后，谗言者因他事被执，具陈构陷之实。将军闻之，如遭雷殛。始知己身一念之偏、一怒之妄，竟陷忠良于死地。平生未尝枉杀一人，而今因一时失察而铸此大错——一生之守，毁于一旦。愧悔交攻，日夜啮心，心魔由是潜滋暗长。
每至夜阑入寐，辄见浑身血污之校尉立于帐前，厉声诘问何以冤陷忠良；及至白昼，亦神思恍惚，常觉帐外有人影徘徊，耳畔隐闻步履之声。
将军大惧，延请道士设坛驱邪、作法安魂，种种方术靡不尝试，而虚妄如故，终不少减。由是心神日耗，形骸日衰。
半载倏过，校尉辗转至别营，以战功显，感军正当日活命之恩，乃遣密使持书致谢。机缘辐辏，此书竟辗转落入将军之手。将军展读愕然，既知校尉尚在、无恙，心头重负陡然落尽。积压半载之噩梦，当夜涣然冰释。
昔日梦魇幻听，非外物为祟，乃愧悔自心投射之影。鬼魅不能自生，必因人心有隙而后乘之。所谓隙者，非他，即不能自释之愧悔也。此愧悔假鬼魅之相以自现，非鬼魅来侵，乃心自召之。
观此可晓人心运行之机：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幻真之界，系乎一心。
人之本心若存亏欠，则良知昼夜叩击，其声愈切，其形愈真。此叩击之音，非他，正是愧悔积于潜意识中，不得消解，乃借视听之形外化为幻境。故幻相虽妄，其所传达之愧悔则真。执念若久踞不迁，则恐惧随念成形，如影附身。
东汉王充《论衡·订鬼》有言：
“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
人所目见之异象，无非潜意识中未解心结，以外境之形，呈内识之象，此即心识外化之理。
推而广之，幻相之生，不仅起于愧悔。贪爱则所见无非可欲，猜忌则所见莫非可欺，恐惧则所见皆是可怖。凡一念之偏执，皆足以为幻相之种。凡心有所系，则所系之物必随念而彰；心有所蔽，则所蔽之境必随念而现。
《庄子》云：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
寐时魂交而为梦，觉时形开而为境，梦与境虽有别，其出于一心则同。
又《楞严经》云：
“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
想相者，心攀外境所成之虚妄影像；识情者，心着影像所起之分别执着。取相执着，则尘垢自生；尘垢既生，则虚妄自现。是以心念所向，无往而不自为幻相。
然则一念之偏，何以能生万象之幻？
盖心识之运作，非如明镜之映物，物来则现，物去则寂。心自能取境、构境，乃至造境。当其不受理性之节制、经验之校正，则一念起处，万相随之。幻相非外来之侵扰，乃心识自造之境——此作茧自缚之理也。
“一切法皆从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心不见心，无相可得。当知世间一切境界，皆依众生无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心虚妄，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
此非谓外境全无，乃谓外境必由心识而显其相。同一境也，心净则境与之俱净，心秽则境与之俱秽；心安则境与之俱安，心怖则境与之俱怖。非境有变异，乃心取境之方式异耳。境未尝有二，而心之所取，千差万别。
校尉之生死，外境未尝更易；将军之幻真，全系一念之转。同一校尉也，闻其死则鬼现，闻其生则魇散。鬼之有无，不系于校尉之存殁，而系于将军心中愧悔之执否。愧悔本身，乃良知之声；然愧悔郁结而不释，则成执念；执念不解，乃生幻相。
人之认知万物，从来非直接映照客观世界之本然，必经内心这面棱镜层层折射而重构之。心底坦荡光明，则万物澄澈；心底藏愧憾、猜忌、贪求，而又不自知、不自省，则处处皆成魑魅魍魉。
所谓心魔，非外来之物，而是良知以恐怖之相所作的回响。
良知未泯，便不容人自欺，必以某种方式提醒其过失。或借噩梦，或假幻听，或化为不可名状之惊怖——其相虽妄，其旨则诚。鬼之狰狞，固可怖也，然其所以可怖，正因人心尚存温热。良知未泯，故觉其痛；若全无愧疚，则心如槁木，无所感亦无所畏，斯为真不可救。
欲消幻相，唯有正视本心、厘清对错、放下执念。
三者有先后之序：先正视，方能厘清；既厘清，乃可放下。正视者，不再逃避内心之愧，直面良知所指；厘清者，辨明孰是孰非，不使含混自欺；放下者，既知其过，或补之，或改之，然后释然而已。若止于惊怖驱逐而不反躬自问，则幻相终不消散，反随抗拒而愈炽。
幻相之根在心结，恐惧愈深，幻相愈真；幻相愈真，恐惧愈深——二者互为滋养，遂成无已之循环。破此循环者，非驱鬼之术，乃自省之功也。
世人一生烦扰、恐惧、幻觉，大抵困于方寸之内。外物之加于我者，其力有限，事过则消；惟心念自缚，乃成桎梏，无时或释。事过而心不止，境迁而念犹存——此自缚之实也。
是故君子修身立命，贵在持守本心之明。遇事则审慎详察，勿凭一己喜怒而轻断；处常则恒存自省，不使妄念猜忌潜滋暗长，化为暗鬼。心若澄明，虽处纷扰之境，万象自定；心若惊疑，虽居静室，亦觉鬼影憧憧。
当心念息其自为之妄，则外境不复为幻相所蔽，而各归本然。故曰：
外境不足畏，惟自心所生之幻相可畏；然幻相亦不足畏，惟昧心而不自知、不自省者，乃真可畏。
幻相非敌，乃心之信使。识其言而解其意，则幻相自消；逐其形而不问其所从来，则终身役于虚妄。安顿此心，则天下无不可处之事，亦无不可消之魅。心安则万境俱宁，此之谓也。
心犹镜也，明则万象清，垢则万象病。
《映》
心若悬明镜，
纤毫自可映。
一朝尘垢积，
万象尽狰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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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