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柑橘

雪停了,傍晚,许盼笙的病房里多了一张床。护士推着轮床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暖气片旁边看书。

轮床上的被子裹着一个人,黑色头发披在枕头上,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只搭在被沿外面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腕上系着医院的住院腕带。护士把轮床靠墙停好,理好输液管,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许盼笙合上书,往那边看了一眼。被子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身来。是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生,正睁着看向天花板,像在适应这个新房间的布局。两个人隔着两张床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暖气片的声音填充着沉默。

“你……多大了?”那人先开口。

“十五。”

“你好小啊……”

“几岁是小?”许盼笙反问,她其实觉得自己不小了。

“你明年上半年该中考了吧?”

“是。”

“你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服完,就是很小啊。”

许盼笙被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她确实还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那你呢?你多大。”许盼笙问。

“十七,明年该参加高考了……”

那个女孩又问:“小孩,你叫什么?”

许盼笙只是想看会书,她开始觉得眼前的人有点话多了。

“许盼笙,盼望的盼,笙是乐器的笙。”她说完之后就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书,意思很明显:介绍完了,可以安静了。

但刘真像是没看懂那个信号一样:“笙?哪种笙?就和笛子萧那样差不多的吗?”

“嗯。”

“好少见的名字。”安然又躺平了,看着天花板说,“我名字就普通多了,我叫安然,我爸妈说希望我日子过得安稳淡然,他们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躺在这里吧。”

许盼笙没有接话,翻了一页书。但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没有在字上聚焦,刚才那一段她其实已经看了两遍了,都没记住内容。她索性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刘真:“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刘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有时候多,有时候不多。今天刚换病房有点紧张,话就多了。”

许盼笙看着她,刘真脸上那个笑还在,但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局促,像被人指出缺点后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在意。

“我不是嫌你话多,我就是……不太会跟刚认识的人聊天。”

安然:“没事,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许盼笙看了她一眼:“嗯。”

“我是来住院的,顺便找个能说话的人。你要是不会聊天,那我就自己说,你听着就行。”

许盼笙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她重新翻开书,隔了两秒又合上了,侧过头看着安然:“你刚才说你叫安然?”

“嗯,平安的安,自然的然。家里老人取的。”

许盼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安然,像是一个很适合安静的人的名字,但眼前这个人显然并不安静。

“那你呢?”然问她,“许盼笙,这名字谁起的?”

“我妈。”

“有什么寓意吗?”

“不知道。她没说过,可能是随便起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们没有再聊太多。许盼笙看完了《病隙碎笔》剩下的几页,安然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熄灯前,安然已经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了,忽然说了一句:“许盼笙。”

“嗯?”

“明天早上如果你醒得早,可以叫醒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饭。”

许盼笙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元旦前一天晚上,病房来了另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戴着眼镜,好像是来看安然的。

“安然!”

她进病房后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安然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已经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安然被她撞得往后靠了一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孩的后背。

“行了行了,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我想你了……”

许盼笙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握着那个没剥开的橘子。她有些尴尬,眼神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给你带了东西。”那女孩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饼干,放在安然手边。

“你上次说想吃的。”

安然拿起来看了看:“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

安然和那个女孩依偎在一起,举止很亲密,她和安然继续说话,说班里的元旦晚会,谁唱了歌,班里的八卦。

许盼笙听安然说过一个叫陈今的女孩,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她吧。

许盼笙看着她俩想,这还有别人呢,你们身上的柑橘味熏到我了!

许盼笙觉得手里的橘子也不好吃了。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况,目光在安然和那个女孩身上停下。

陈今正靠在安然肩膀上,下巴搁在安然肩窝里,安然的左手搭在她后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护士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像例行公事一样递过去:“量一下体温。”

安然伸手接过体温计,动作很自然,陈今从她肩膀上起来,稍微侧了侧身,给护士让出一点操作空间。护士看了一眼输液瓶,又看了看记录单,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指标比昨天好一点。”

“是吗?那挺好的。”

护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今,像是想了一下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探视时间快到了。”

“还有半小时。”陈今接了一句,像是并不打算提前走。

护士没有再接话,又去记录许盼笙的体温,叮嘱了一些事情,收拾好托盘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陈今又往安然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温暖角落的猫儿。安然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的宠溺,没有说话。

许盼笙没有继续再剥橘子了,把橘子默默放在了床头上。

陈今坐直了身子,手还在安然被子底下,不知道在捏什么。她侧过头看了许盼笙一眼,笑了一下:“你是安然的病友吧?不好意思啊,我们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你们继续。”

嘶,这话是不是说的有点不对劲?

陈今又说话了:“小孩,你叫什么,几岁了?”

许盼笙:这一个两个的啥意思?都把她当小孩看呗。

“许盼笙,十五了。”

陈今听完许盼笙的回答,笑了一下:“十五啊,那我比你大两岁。难怪安然也叫你小孩。”

许盼笙无奈的说:“我长得很显小吗?”

陈今手从安然被子里抽出来,隔着两张床的距离朝许盼笙的座椅方向勾了勾:“你过来一下。”

许盼笙看着她:“干吗?”

“你过来嘛,不干嘛。”

许盼笙犹豫了两秒,还是站起来走过去了。她走到安然床边,陈今站起来,和许盼笙比量了一下身高。

“小孩,你……你这么高啊……”

许盼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比量完高度后表情僵住的陈今。陈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你多高?”陈今问。

“一米七二。”

“现在小孩长得真高啊……”

“还要叫小孩吗?姐姐。”

安然在旁边快绷不住了,一只手按着被子,另一只手捂了一下脸又放开了:“陈今,你被叫姐姐了。”

陈今目光还落在许盼笙脸上,表情介于好笑和不服之间。她比许盼笙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人,眼镜片微微反光。“……一米七二的人叫我姐姐,这合理吗……”

“比你高就不能叫你姐姐了?你十七,我十五。年龄上你就是姐姐吧。对吧?姐姐。”

陈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许盼笙说的是事实。她转过头看了安然一眼,安然的肩膀还在抖,笑没个没完。陈今又转回来看着许盼笙:“你故意的。”

“没有,礼貌称呼。”随后便在安然的床尾坐下。

陈今觉得现在这样贫嘴的才是小孩,刚才那个坐在椅子上冷冷淡淡的让人看着就觉得沉闷。

安然笑够了,才张嘴说:“那个……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陈今,我和你说过她,她也是我的……”

那个字还未出口,就被陈今一个眼神杀回去了。

“额……她是我的好朋友。”安然改口。

许盼笙看着二人欲盖弥彰,没有拆穿。

“哦,那你们关系还挺好,那么亲密……”

安然忽然语塞,口齿伶俐的人这会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你是不是话里有话啊。”安然问。

许盼笙装作无辜的地摊了摊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喽。”

许盼笙转过头看着陈今,语气调侃:“你们要被人看穿喽。”

陈今见实在没法反驳什么,叹了口气:“咱连让一个小孩开刀了。”

许盼笙终于明人说亮话:“不用掩饰什么,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封建。”

安然挠了挠后脑勺:“你……不觉得奇怪吗?”

许盼笙:“什么奇怪?”

安然继续说:“我们……相爱。”

“你认为奇怪吗?”

安然被问住了,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觉得奇怪,但别人会觉得奇怪。”

“相爱是本能,性别不是决定爱的绝对标准。”

陈今忽然小声地问:“那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许盼笙正剥着橘子,没想到陈今会忽然问这个。

“有……”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然后陈今问:“她知道吗?”

“我藏的很好,她不知道。”

“那你会表白吗?”安然和陈今异口同声地问。

“不会,暗恋的最终结局不是以表白为目的。”

许盼笙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刚咬下去,酸涩的汁水溢满口腔,她却面不改色的咽下去。

“那你觉得暗恋的最终结局是什么?”陈今问。

许盼笙想了想:“是自己学会放下,然后再难有第二次。”

因为暗恋这种事一次就够了,一次就能知道暗恋这件足以令人伤心的小事比橘子还酸涩。

这一对我有单出一本的打算,但是是平行世界,和原作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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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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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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