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们也得稍微尊重一下我作为队长的意见吧?”许竹岩单手插兜倚在训练室的墙上,黑白相间的队服外套拉链敞开着,拽得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还是说,他是你们谁的亲戚……那我还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一下,毕竟我大丈夫,能屈能伸。”
NGU一队训练室在二楼,东面的陈列墙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奖杯和奖牌,无声诉说着战队多年来的辉煌历史。
一队教练陈久恒和战队经理王璐一左一右把许竹岩逼到了墙角。
陈久恒清了清嗓子,神色里没有一丝玩闹的意思:“说什么屁话,战队青黄不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也知道当初宁队退役的时候,那一段时间多难;如今你也快了,是该有一个替补队员了。我们这是出于对战队、也是对你的考虑,总之对你是没有坏处的。”
许竹岩咬牙不肯:“我宁缺毋滥。”
王璐平时跟队员们关系都挺好,是电竞界少见的女选手,退役以后转职了NGU的战队经理。她扶了扶眼镜,说:“先不说你这固执己见的劲儿是哪来的,但是就事论事,人家季征也没招你惹你,十八岁亚服前十,精英分两千八,你说他是‘滥’,敢问许队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这个战绩吗?”
“配合!四个人的游戏,个人技术是次要的,游戏理解和对大局的掌握才是重中之重,路人局打多少分证明不了问题。他试训赛一句话不说全程冷着脸动不动就压力队友,你让我们以后怎么打配合?”许竹岩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伸手挠了挠头发,说,“行,你们可以让他进俱乐部,但是我们一队不要。”
陈久恒冷冷地盯了他几眼:“要的就是他进一队。”
许竹岩很不服气:“我当初来的时候还在青训队待了半年呢,他来了就要进一队,凭什么?而且主播终究是主播……”
王璐很识相地唱起了白脸儿:“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嘛,万一做主播就是屈才了呢?而且你应该接到消息了,今年的年终赛每个队都要上一个替补用来轮换,他技术过关,或许入不了你许竹岩的眼,但是总比调二队的人过来打要好。”
许竹岩心知自己要是还不妥协就可能走不出训练室了,若是早个两三年,这种看着就晦气的选手他是万万不可能要的,但是如今不同了:“行,入队可以,但是答应我,七天内可退货。”
教练也知道眼下只有各退一步了,他相信季征的实力,故而也识相地点了点头,不再跟他掰扯。
说来这个季征也是个奇人,明明学习也不差,偏偏不上大学自己做起了技术主播,做了一年多,在知乎上刷了刷帖子,就动了打职业的心思。试训那天他按流程做了天赋测试,每一项都堪称天才,游戏理解也毫不逊色,打试训赛更是单枪匹马把对面四个青训生打得落花流水。至于为什么是“单枪匹马”,这也是许竹岩最接受不了的点:他几乎不管队友死活。按理说这样的人才许竹岩不会拒绝,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可这孩子,打比赛的时候全程臭着个脸,偶尔说几句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队友都是菜逼。
王璐见事情谈妥了,兴高采烈地一拍掌,丢下一句“那我去通知一下他”就飘走了。
许竹岩揉了揉眉心,很担忧地说:“璐姐不会就是看上那孩子的颜值了吧?”
“少贫。”陈久恒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训练去吧,昨天训练赛里那种失误好好反省一下。”
许竹岩由衷地说:“不是我贫,那孩子长得是真帅。”
陈久恒回忆了一下,语重心长道:“其实我觉得他跟你挺像的……”
许竹岩:“?”
陈久恒一巴掌掴在他后脑勺上,裂开了胡子拉碴的嘴:“都平等地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特么是智障。”
“我突然想起来我又有别的事了。”许竹岩欠兮兮地身影一闪,绕到了门口,深鞠躬九十度送走了陈老大爷,“有缘再会。”
优沪街尽头有一个十字路口,四周被树林包围,车也没有几个,速度都开得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左瞧右看了半晌,选择了一条小路摸索着向前走。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从他身后飚过,待他反应过来时,剩下的只有一缕小风和一根渐走渐远的中指。
小男孩不懂中指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后怕地哆嗦了一下,犹豫了须臾才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树林的尽头,他看见了一间房子,写着“NGU电子竞技俱乐部”。他字认不全,想了半晌都不明白这里是干什么的。
妈妈会不会在这里面?
他想。
随即他迈开小短腿,走到了门前的楼梯上,使劲向里面张望。
他没有看见妈妈,有些失望,于是更加用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看见许多人坐在电脑前,键盘声、欢笑声、怒骂声……就是没有妈妈的呼唤。
可是方圆十里只有这里有人烟,他不甘心,径自往里走着,忽然被一个阿姨拦了下来。
苏倾心是NGU网吧的老板,每天看着一层这帮五颜六色的网瘾少年噼里啪啦,正闲得没事,看见了一个这么小的“客户”,一时有些震惊,伸出手晃了晃,拦住了他:“小朋友,这里未成年人不允许进哦。”
小孩怔愣地眨了眨眼,忽然哭了:“我妈妈在这里,你们把我妈妈藏到哪里去了?”
“你妈妈?”苏倾心比他还懵逼,随后翻出登记表,“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查查。”
小孩不哭了,抹了抹眼边的泪水:“我妈妈,叫阿娜达……阿娜达米勒。”
苏倾心:“?”
她怕自己记错了,谨慎地翻了翻,最后很笃定地说:“我们最近一个月,没有接待过外国人,再往前的记录就没有了。”
“不可能,”小孩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妈妈那天,就在你们那边的十字路口倒下的,我一醒来,她就不在身边了,她一定是来你们这儿了!”
他这一嗓子惊天地泣鬼神,一群穿衣花里胡哨的小青年不干了,大声嚷嚷道:“哪来的小屁孩?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前台还墨迹啥呢?把他轰出去,别影响哥几个打排位。”
一听这话,小孩更不受控制了,嚎啕大哭。
“诶,苏姐,怎么回事?”正赶上许竹岩下楼,目睹了这一幕,转头望向苏倾心。
苏倾心摇了摇头,低声说:“莫名其妙的,说她妈在那边的十字路口消失了,肯定来咱们这了。他妈是个外国人,我这里没有相关记录啊。”
许竹岩立刻就想起了是怎么回事,转身看了眼小朋友,摸了摸他圆润的小脑袋,温声说:“明白了,你跟我走。”
说罢要将他带回楼上。
苏倾心连忙拉住他:“这不合规吧?”
“没事,”许竹岩指了指自己,“出事算我的。”
回到楼上,季征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瞥了一眼许竹岩,没吭腔。倒是徐小洪眼睛布灵布灵地扇了两下,笑出了两个酒窝:“蛙趣,许队你跟谁生的孩子啊?怎么长得还是个混血模样。”
“扯你几把蛋,老子还没你那两嘬毛直呢。”许竹岩半笑不笑地撅了一句,回头又看向这个哆哆嗦嗦的毛孩子,将他单独领到了一间训练室,关好门,才坐在他对面,问,“来,说说吧,怎么一回事?”
小孩紧张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许竹岩随手递给他一颗糖,男人的手很大,眼里的锐气收了起来,一时竟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终于,小孩接过了那把糖,抹干了小脸上的眼泪,说话还有些嗫嚅:“我妈妈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车撞到了,第二天醒来我就在医院里,身边没有妈妈。我就等啊等,等了好几天,她都没来看我。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我不听话,老惹她生气,我想找到她,就每天去那个地方找,但是那附近只有我们一个村子,再就是,就是你们这里。”
许竹岩其实知道这件事,大约一周前,新闻里就报道过这起事故,还有一堆营销号拼拼凑凑的细节。大概就是一个外国女的嫁给了一个商人,九年前男的生了病,钱全用来治病了,只好带着孩子搬到了老家的村子里,那村子离这里不远,想来小孩子自己都能找到的地方再远也远不了多少。事故发生时母子俩要去路尽头买水果,超市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结果刚出村子,走到那一处十字路口,就发生了车祸。妈妈为了保护孩子当场死了,孩子却只是蹭破了皮,被及时送往了医院,想必伤得不重。
如今这个小孩就坐在他对面,纵使许竹岩再没皮没脸也有点不知所措:“这样吧,你先住在哥哥这里,我们一起找妈妈好不好?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小孩似乎对自己很陌生,想了半天才打好了自我介绍的草稿,“我叫柳笛,我今年十岁了。”
这时,一个人忽然携着风闯进了会议室,许竹岩诧异地一看,还没来得及阻拦,那个人就抓住许竹岩的领子,直言不讳道,“你打算骗他到什么时候,他妈已经死了!”
小孩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怔怔地看着来人。
“我靠,你疯了?”许竹岩一把扯过季征的袖子,“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偷听我们聊天也就算了,还特么来插一脚,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麻溜地给我滚蛋。”
说罢他又想安抚一下柳笛,却见那孩子一声不吭,似乎被定住了,没有哭也没有闹。
季征喘着粗气,好像被委屈的是他自己一般,指了指许竹岩:“你们这种人,都这样骗人,什么善意的谎言,你怎么不问问被你们这样保护的人感受到你们的善意了吗?”
十分钟后,许竹岩、季征和柳笛一起出现在了陈久恒的办公室。
“你,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想干什么?在办公室里动手,当监控瞎还是我瞎啊?昂?”陈久恒指了指许竹岩,又指向季征,“许竹岩,我没记错你是一队队长吧?就这么起表率作用的,诱拐儿童还跟新队员吵架,你还不如现在就……还有你,季征,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对舆论多不好?知不知道要尊重他人的个人**?别人跟你说‘你妈死了’你能愿意听?我都想象不到你是用哪块脑细胞说出的这句话!”
许竹岩知道陈久恒刚刚是想骂自己退役,又肉疼地没有说出口,连忙就着台阶滚了下去:“哎哟,您老快休息休息,可别气着。你看这孩子怪可怜的,让他跟着我们挨训多不好,不如先让他自己出去玩会。”
季征可没他这种久经磨练的圆滑,直不楞登地说:“我妈确实死了。”
闻言,许竹岩一愣,看到对面陈久恒也是一样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一手拍了两下季征的肩头,一手把小孩推出去锁在了门外,低声说:“兄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棒槌的。”
“少见多怪。”季征嫌恶地拿开了他的爪子。
陈久恒没消多少气,瞪了一眼许竹岩:“还轮不到你狗拿耗子。”
许竹岩深谙幸福着退让原则,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道:“明白,陈总,您要杀要剐,罚了鄙人便是,我悉听尊便。”
“假惺惺。”季征脸又黑了一度。
陈久恒一口老气卡得胸口疼,摆了摆手:“你俩互相道个歉,一人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还有那个孩子,咱们这氛围不好,没爹又没娘的,你们俩好人做到底,给他找个学上。”
“遵命!臣领旨退朝。”许竹岩对季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对不起啦,一笑泯恩仇,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
季征斜了他一眼,又耿直又窝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竹岩不欲再与他争辩,圆溜溜地滚了出去,把办公室留给了教练和问题队友。
出来看见柳笛正呆呆地望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显然还是被季征那一句话吓哭了。许竹岩蹲身在他面前,轻轻吹了吹他的脸:“好啦不哭不哭,咱们不理他,以后哥哥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