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邺一言不发的回到府中,空留身后的楼一楼二在书房前僵持着。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您是什么高门大户吗?出手就是快千两的金疮药! ”
楼二满脸讥讽,对楼一提醒谭邺赠药的行为很是不满。
他身上有普通的药啊,给个十两的药不行吗?非得给那么贵的,把他卖了都买不到那样一瓶药,要是有了这瓶药,他师傅都不用死了。
楼一翻了个白眼,觉得之前和刀客较劲的自己实在是脑子进了水,就刀客这脑子,再练个十年也未必能取代他楼一。
“懒得理你,说了你也不会懂,一介武夫。”
楼一昂着脖子不屑多说,没读过私塾的泥腿子就是笨,连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
“都进来。”
谭邺揉着额头,外面两人嘀嘀咕咕的听得他心烦。
“楼一做得没错,不管山洞里的人是不是我要找的,赠药都是应该的。”
“是我情急之下一时忘了,楼一去管家处领一份赏银。”
谭邺半合着眼,他有些疲惫,走了不少夜路,回府后也没胃口用饭,此刻整个人都被倦怠笼罩着。
“那可是上好的,得,我不说了。”
楼二瞪着眼,见这主随二人都是一副不在意的神情,又疑心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可那药!算了,与他何干?
自古穷人多薄命,都是命。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没有明旨,那不就是暗诏,一瓶药换一个人情,赚大了好吧?”
楼一得了夸赞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也就不吝啬提点这个武夫几句。
“你说什么?”
谭邺惊愕的睁开眼,“再说一遍!”
“说他笨他还不承认。”楼一小心翼翼的重复道,遭了,他完了,居然在世子爷面前斗起嘴来了。
“不是这句,后一句。”
谭邺皱着眉挥手,神情严肃,素来平静的眼睛里难得有了几分凶狠。
“没有明旨,就是暗诏。”
“一瓶药换一个人情,赚大了。”
楼一缩着头,不明所以的重复着。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她还受了伤,肯定不能随便暴露身份。是我的错,我太唐突了。”
谭邺喃喃自语,俊美的脸上满是懊悔之色。
“备马,再回去一趟。”
谭邺匆匆忙忙起身,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
“世子爷,外面已经天亮了,这个点再折回去,洞里必定是无人的。”
楼二指指窗外的晨雾,他们快马加鞭赶回来已是卯时,此刻再费四五个时辰赶回去,注定是人去洞空的局面。
“你累了?累了就换楼三来替你。”
谭邺心急如焚,他如何不知回去也是枉然,但他依旧要去。
“当然不是,属下精神的很。”楼二鼓着腮帮子,把那句您看着似乎更累的话咽了回去。
早秋的晨间已经有了几丝凉意,三人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不出所料洞内空空如也,连一丝人留过的痕迹都没有。
谭邺拖着没什么知觉的两条腿走进洞内,心下松了一口气,没有人也没有痕迹就证明人一定是安全的。
他刻意忽略心底那一丝期待,“回去吧。”
身后的楼一露出绝望的表情,他真的骑不动了!想他楼一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他可是谭国公府的家生子啊!他平素的日子比外面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遑多让了。
楼一痛苦的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跟上,并十分愤恨的瞪了一眼毫无倦色的刀客。
三人于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回。
“阿舟,现在入宫是不是不太合适?你可要找个地方梳洗一番?”
钟离奚柳眉稍紧,对容绯舟此刻进宫的决定并不赞同。
谭邺走后不久,钟离奚就带人找到了容绯舟,容绯舟上完谭邺的药,整个人气色虽然还好,但毕竟受了伤又动了元气,依旧是有些憔悴苍白的。
“去通报吧。”
容绯舟垂下眼帘,这个时辰早朝刚过,正是合适的时间。否则等她一番梳洗,状态回春,不就白遭这份罪了吗?
“手令!”
宫门口的守卫凶神恶煞的接过钟离奚递上来玄铁令牌,看到令牌的一瞬间,整个人立刻谄媚起来。
“侯爷,您快快请!”
“您回来了,何须通传?您可要骑马或给您备一副轿辇?”
“宫内不可纵马。”
容绯舟面露不解,什么时候宫内可以纵马了?
“别人自然是不可以的,但您可以。黄总管早就提点过了,说您到了宫里就是回家,回家哪里需要通传呢?”
守卫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夹着细细的嗓音解释道。
天呐!这可是明信侯啊!陛下还没见到呢!就让他见到了!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容绯舟点点头,疲惫的心里涌出一股小小的暖流,一别六年,舅舅待她依旧无微不至。黄总管她知道的,是个极妥帖的性子,从前在宫中没少陪伴她。
红墙绿瓦,翼角如飞,皇宫和六岁前模糊的记忆一样,高大巍峨,庄严肃穆。
容绯舟踩过一块一块青砖,陡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羞涩。她和从前已经不同了,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了属臣,有了兵马。
还有了许许多多依附她而活着的北境子民,她不再只是容绯舟,她是明信侯,是北境最高的将领,是二品戍边大将军。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一个臣子了。
明德帝也不再只是她的舅舅,亲人,他首先是皇帝,是君王。
天地君亲师,君在前,而亲在后。
容绯舟的心重新回到平静,好似从没有起过这一场身份变化的波澜。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里是苦的。
七年学艺,六年戎马,她如何不思念着年少记忆里的家?
可这份思念又在这场刺杀前缓慢的停下,如若不是她突破到六段上境,实力大涨,昨日死的人就是她容绯舟。
以及她的挚友,袍泽。
想到钟离奚半年让自己假报的密信,容绯舟心中苦笑,当时她十分不满钟离奚对京中的怀疑,她明明已经突破为何还要少报两个小段?
事实给了她一耳光,皇权之下,争斗无孔不入。
容绯舟心底波澜万丈,面上依旧平如深海。她一步一步丈量着回家的距离,从宫门口到两仪殿。
年幼时只觉得家里很大,现在才知道从外面进来更是大的一眼看不到头。
“不必行礼,更不必等通报,宫门口不用,进殿内也不用,您是回家,不是进宫。”
黄文海拦住容绯舟朝着殿内行礼的手臂,白胖圆净的脸上满是慈爱。
“侯爷快进去吧,陛下在殿内等着您一起用早膳呢。”
容绯舟怔愣了一瞬,这是黄公公?怎么胖的这般厉害,从前称不上美男子,也称得上一句清俊书生。怎么几年不见,成了这副样子?圆圆胖胖好似一锅刚出锅的大馒头!
皮子变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容绯舟轻笑一声,怪自己大惊小怪,许是这几年黄公公更爱吃了也说不准。
两仪殿的布局和从前大差不差,容绯舟捏住衣摆,还没见到人,眼眶就已经变得酸涩。
明德帝静静的看着十九岁的容绯舟一步一步上前。高了,黑了,不是从前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了,有了几分武将大开大合的锐利。
脸色苍白,想来是长途奔波所致。
气息浑厚,和密信上六段下境不同,这是即将突破到七段的气息,明德帝的眼角泄出一丝笑意,不错,懂得藏拙,懂得给自己留出余地。
是个聪明姑娘,和她娘亲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有本事!
容绯舟站定,六年不见,舅舅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风姿卓然,从容俊逸。
“舅舅。”
容绯舟未语泪先流,巨大的喜悦和委屈一起冲散了她。
她瘪着嘴,大大的眼睛里填满了泪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找家里人做主的神情,明德帝快步上前,心疼给她擦拭泪水。
“怎么了,舟舟,是不是累到了?都是舅舅的错,舅舅不该让你上战场。”
明德帝看着一手养育成人的孩子哭成这样,顿时心如刀绞。是他的错,能不能继承表姐的遗志哪有让舟舟一生平安喜乐来得重要呢?
“舟舟,别哭了,先吃点东西好吗?”
“都是你爱吃的,和你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厨子都没换过。”
明德帝轻哄着,恍惚间看到了年幼的表姐,从前表姐也是这般受了大委屈自己忍不住了就来找他哭,表姐哭的时候他心如刀绞。现在舟舟哭,他也是心如刀绞。
“舅舅,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十二个六段下境,我还受了伤,北桑人在箭上还抹了毒。”
“要不是我勤勤恳恳,日日习武,半年前突破到六段上境,您就见不到绯舟了。”
容绯舟抽噎着,褪去一身的荣耀,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就离家的孩子,遇到在家门口差点就死掉这种天大的委屈,和家里人哭哭怎么了?
神仙也会害怕呢!何况她只是个凡人!还是个有全天下最好的舅舅疼爱的凡人!
“舟舟,你说什么?有人刺杀你!”
明德帝双臂扶正容绯舟,仔细打量她的状态,一丝极细微的血腥气涌入鼻尖。
滔天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好啊,真是好得很!居然有人敢把注意打到舟舟头上!真是活得太舒坦了。
“黄文海!派人去查,刺杀的人我要连根拔起懂吗?”
明德帝压制住怒气,嗓音低沉,面色狠厉。他亲自给容绯舟铺的路,居然有人敢生出其他的心思,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黄文海躬身领旨,后背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容绯舟回京的事情满打满算不过一只手的人数知道。
到底是谁干得!黄文海心中惊涛骇浪,这是第二次明德帝如此情绪外露,上一次还是十八年前镇北王身殒的时候。
那个时候,鲜血从两仪殿一路流到到北城楼,明德帝几乎疯了一样的屠戮了一半以上的世家。居然还有人敢在老虎面前跳舞,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