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快要入冬。
难得的秋阳透过蓝色的玻璃窗口打在办公桌上，被切割的空气染上金黄，一尘不染。
低头低得久了，孟棠微微抬头瞄了眼旁边的手机，随手把它挪动到电脑旁更隐蔽的位置。
面前的电脑上是一会要汇报的PPT，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耳边充斥着主管老套的会议开场白，依旧是那一口浓重的、饱含热情的女播音腔，像是在做什么政府报告。
眼看着手机分屏的计时器上还有一整圈，她深呼一口气，手指预备着悬空在手机上。
屏幕上是好友沈秋怡一直催着，让她帮抢的演唱会门票。
不是首页上什么爱豆和当红小生的热门场次，而是孟棠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搜出来的抢票页面。
简介很简介：香港老牌艺人，陈德生，四十五岁，四大天王之一，
宣传封面图一眼看得出年纪，尽管陈德生最近皮肤黑了点，显得人淳朴了许多，但依稀从五官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据说他当年是个唇红齿白的奶油小生、TVB的台柱子，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港圈也依旧是天王级别的存在。
最近国产剧拉胯，被拉出来对标的港剧一下子风靡起来，短视频上的港片切片更是被传得天花乱坠，沈秋怡不知道从哪刷到了陈德生年轻时的视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照她的话说，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而拖拉机老了就是一堆废铁。
孟棠虽然不认同此类“熟男”审美，但也没打消她的积极性，毕竟这年头，精神食粮比填肚子的外卖还要重要。
本来这种几乎神隐的艺人在内地没有什么活动，但陈德生最近刚好在内地上映了一个电影，以特邀嘉宾出场，还趁着热度官宣了内地的演唱会，因此炸出了一波死忠粉，以及沈秋怡此类的当代大色鬼。
被通知抢票的时候，孟棠根本没当回事，近五十岁的香港明星，连热搜都都没上过几次的演唱会，手机那边能有几个对手？
但是架不住沈秋怡气氛烘托的火热，她还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孟棠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仅剩的十秒倒计时，没有注意到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更没有注意到主管眼镜镜片后的视线犀利地滑向她这边。
主管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今天就从二组开始汇报工作，先说下这个月的直播数据。”
身旁的人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腿，孟棠往旁边挪了挪，激情地在屏幕上戳了一分钟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孟棠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沉思了几秒，“我觉得也是。”
旁边一组的带教师傅钱琳头一蒙，小声提醒：“让你汇报工作。”
孟棠哦了一声，急忙手忙脚乱地去把电脑配对屏幕，显示蓝牙配对成功时，她也来不及细看，自顾自打开PPT，还没酝酿好言辞，却听到有人小声的嘶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死寂般的沉默。
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示，孟棠缓慢地把头转向屏幕。
没有想象中数据完整、计划周密的页面，而是原本出现在她手机上的抢票页面，卡顿地转了几圈之后，加载了出来几个醒目的大字——
抢票失败。
系统繁忙，请返回重试。
屏幕的蓝牙连到了手机，而她竟然刚才不小心摁开了手机投屏！！
孟棠的脑子嗡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了下桌子才算是站稳。
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笔挺的小西服外套，一头干练的短发，往那一坐就很有气势，她用笔敲了敲桌子，脸的已经完全冷下来：
“你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吗？”
“为什么二组的成绩总是垫底，为什么流量不好？”
“为什么留存率不高，签不到达人？”
“这就是你一个实习生的工作态度？你也不好好想想未来的规划，还是说…”雷颖停顿了一下，抬了下眉头直视她：“你根本没想在希星有未来？”
她的言辞犀利，字字见血，仿佛是忍了很久终于发泄出来。
孟棠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烫，她压下慌张，尽量地挽回，“抱歉，雷主管，我属于是工作失误，不好意思…我重来。”
铁面无私的女人看着她涨红的脸，毫不客气打断：“你不需要给我道歉，不认真对待工作，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火发出来之后，她没再看孟棠，把笔撂到桌子上，言辞果断，“一组来。”
对面一个穿着毛呢小洋装的女生站起来，披散到腰的长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她在长桌的另一侧站定，对着大家甜甜一笑，“那我先喽，我是一组陈安安，接下来为大家展现是一组达人的视频数据…”
一组展示完之后，是小组组长汇报，孟棠排到了最后，总算是找到机会把做了两天的PPT展示了出来。
虽然小组成绩垫底，但是好在报告的内容还算是细致，已签约的达人成绩还算可以，主管最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孟棠第一时间去了厕所，冰凉刺骨的水花打在手心、手腕处时，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看向洗漱台镜子里依旧红得像是虾子的面庞，狠狠咬了咬唇。
孟棠是南方人，本来就面皮薄，皮肤也白，此刻像是腮红扑多了，连着鼻尖、耳朵都红了一大片。
真是丢死人了。
她这次实习真的要完蛋了！
虽然是名校毕业，但她在校期间因为犯懒基本上没有什么实习经验，毕业后还是靠着校招一家一家面试才勉强够到了希星。
希星公司虽然刚成立没几年，但却背靠老牌的娱乐公司，在业内横空出世没几年就做到了顶部，无论是待遇还是机会都不可多得，室友们知道她进希星之后，都羡慕的不行。
孟棠也很珍惜这次的实习机会，眼看着还有两个星期试用期结束，她的成绩依旧没有什么起色，两个月以来也只签了几个小体量的博主，二组同期进入的实习生都已经有了百万播放的成绩，她心里有点着急。
为了能留在这，她连夜写了几个视频流的策划方案，想着虽然不能在业绩上拔尖，就试试能在创意上取胜。
结果还没等到上台，就闹了这一出。
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孟棠叹了口气，做了好久的积极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从厕所出来，刚到工位就发现桌子多了杯咖啡。
带教师傅转着椅子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便秘啊？这么久。”
孟棠面如死灰地指了指心口，“这里堵了。”
钱琳噗嗤笑出来，她本就长得一张胖圆脸，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格外喜庆，“这算什么？别往心里去，之前有个经理汇报工作时直接公投黄片，整整三分钟呢。”
孟棠嘴角抽了抽，心里确实得到了些安慰，这样一比，自己确实是要好些，“…然后呢？”
师傅无所谓的耸肩，“被开了。”
孟棠：…
她真是多嘴。
见她丧着一张脸，钱琳安慰她，“安啦，还有一个多月呢，业绩肯定没问题，但你现在主要是有一点…”
孟棠强行从悲伤的情绪中超脱出来，试图大口吞噬经验。
却听到对面的人语重心长道：
“摸鱼的技术不够娴熟。”
钱琳看她像是看菜鸡一样的眼神，“准备个备用机吧，孩子。”
孟棠被她的一打岔，心里也轻松些，不自觉乐了出来：“师傅你是不是要害我啊，哪有你这么当带教的？”
钱琳看她笑了，也放心了，乐呵呵地看着孟棠的脸蛋，感叹：“我说棠你与其捧那些不争气的，要不要自己试一试，我觉得你很有潜力，真的。”
孟棠喝了口咖啡，瞪大眼睛：“师傅你是想拿下我给你当业绩么？”
钱琳满脸受不了，拿手指头点她脑门，“你个事业狂，天天业绩业绩的，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孟棠边笑边缩着脖子躲，这话她不只听师傅说过，就连刚面试时，主管也直接带她进了直播间试播，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有镜头恐惧症，平常连拍照发朋友圈都很少。
拍照对她来说像是把自己剥开给这个世界，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相比于展示自己，孟棠还是更喜欢幕后工作，造星什么的再合适不过。
两人正闹着，楼梯处有人端着咖啡上来，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打工人里显得格外精致，两人一上来就吸引不少目光，有人上前搭话，话里话外止不住的艳羡，“刘组，新买的包啊？”
为首的卷发女人处变不惊地嗯了声，“我老公去香港买的新款的香奈儿，我还觉得有点老气。”她说完摆弄了一下棕色的包体，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满意。
跟着她上来的年轻女人就是刚才在会议上汇报的二组实习生陈安安，在旁边接话：“经典永不过时嘛。”
“安安说得对。”
“就这种经典款才能一眼看出来是LV啊。”
刘组的脸色好了一些，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包规规矩矩放好：“对了，家里新添了相机，等下次聚餐的时候给大家拍照。”
“真的？”有人夸张的惊呼。
“哎呀，谢谢组长。”
刘组翘了翘嘴角，“我老公买的，你也知道香港的相机有多便宜，他买了好几款都堆家里没人用，闲着也是闲着…”
大家对视一眼，多少也都知道刘组的老公是总部的人，位置不低，虽然心里腹诽，但还是面子上要过得去。
有人机灵地对上：“那谢谢组长老公。”
大家瞬间笑成一团。
那边一片和谐，钱琳却翻了个白眼模仿着她的语气，拉长声音对着孟棠索吻状：“我老公～”
孟棠捂住额头，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陈安安注意到这边，往探了探头，“棠棠，票抢到没？”
孟棠笑不出来了。
一堆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像是蓄谋已久。
刘组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哎呀，办公室网不好，下回去厕所里，那里网好的呀。”
“抢得谁的啊？我都不认识。”
“不知道啊，香港艺人？”
“没事没事，那种演唱会人很少，等到时候抢回流。”
孟棠僵着脸应付，眼看着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是钱琳一嗓子把人吼散了。
钱琳的火爆性子办公室没人不知道，大家也都不敢轻易往枪口上撞，只能象征性地安慰孟棠几句，悻悻散开了。
孟棠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终于在一众注目中若无其事得走出了公司。
从公司门口走到地铁口要五分钟，孟棠直到坐上地铁的瞬间，肩膀才一下子垮下来。
正是高峰期，车厢启动时，人挤着人东倒西歪，像是一堆被撞翻的保龄球。
孟棠紧紧地拉着扶手，看着自己被挤得领子斜挎的外套，还有玻璃里像是老了十岁的脸，连叹口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租的房子是个新小区，政府刚竣工没几年的人才公寓，虽然算不得高档，但是起码干净整洁，洗衣机、电视一应俱全，公寓里住的大都是年轻人，出门就是商圈和地铁口，出行也方便。
等回到自己一室一厅的小窝里之后、孟棠直挺挺倒在沙发里，按惯例先是给手机充上电，看了眼工作群。
反复确认了之后，确定没有新任务，她才拿起旁边的枕头盖在头上，试图在这个世界上物理性消失。
十分钟之后。
就在孟棠心如死灰，想着要不要试着开始投简历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突然灵魂归位，把脸上的东西挪开，睁开去看手机：
【没抢到！！】
【甜甜！】
【啊啊啊啊】
【回流也这么难抢，票都卖给谁了啊】
【小男人的我抢不到也就算了，老男人我也抢不过！】
孟棠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把今天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吐槽了一遍，并严肃发表声明：
【以后上班时间不参加抢票事宜】
对面沉默几秒，随后开启轰炸：
【？】
【？】
【怎么这么倒霉？】
【我靠，你怎么能在敌人面前输一头！？】
【我决定了…】
孟棠木木地看着屏幕，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现在这个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沈秋怡能想出什么办法。
【我去给你冲业绩。】
【我签约。】
孟棠终于哀嚎出声。
【你是来给我填业绩还是给隔壁组？】
对面信誓旦旦：
【我有才艺的。】
沈秋怡的草包属性，没人再比孟棠清楚，两人从小学二年级开始一起相约的才艺班，她就从来没有坚持过一个星期，初一的时候好不容易学吉他坚持了半个月，也是因为男老师长得帅，上课光顾着看人脸了，一首小星星都没学会。
孟棠狠狠控诉：
【资源是会考核分配的，你再怎么也分不到我们这组】
【给颜值组添业绩去吧，净给我添堵！】
对面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
【嘿嘿，我就当你夸我了。】
孟棠没力气再跟她掰扯。
信息轰炸仍在继续：
【实在不行我把我前男友联系一下】
【问问他有没有意向？】
沈秋怡本身就是大美女，从小到大交过的男朋友不计其数，就是每次都像是走个恋爱的过场，孟棠对那些人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个前男友，她倒知道是谁，两人高中时候的校草、凭借元旦的小提琴表演被称为小提琴男神。
她在那边自说自话，似乎是真的找到了可行的方法，留下一句“等我消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惯了沈秋怡幅虎头蛇尾的样子，孟棠没抱有多大希望，她刷了会短视频，又给几个博主发去邀约，接着仔细筛选着自己的好友列表，把备注重新改了一遍。
就这么摊了会，她又起身坐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个三明治，也没热，咬着面包直接盘腿跳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脑。
关于业绩方面，其实她也留了一手。
之前维系的博主之中，是有有目标客户的，现在快到月底了，冲一冲成功的几率应该很大。
孟棠点开一个聊天框。
对面是个三十几万粉丝的博主，做得主要是科普知识类视频，视频、直播转化率都很不错，
她用大号后台在视频平台发去消息，问他考虑的怎么样，过了没多久博主在微信上回：
【刚洗完澡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还发了张从上往下视角的睡衣照。
领口开得有点大，裸露的皮肤看得出经常健身的痕迹，孟棠的眼睛被白花花的皮肉刺激了一下，皱了皱眉。
她强忍住不适，又问了一遍，对方没有直接答复，而是提出要线下聊。
一般这种情况就有八成的把握，孟棠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只要能把这个博主拿下，自己下个月就有很大几率考核达标。
她主动提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对面答应的也很爽快。
第二天一早，孟棠就又生龙活虎起来，还专门起早了十分钟画了个淡妆，虽然眼线画得不太对称，也有些粗糙，不过使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更有神了，一层豆沙粉的唇瓣简简单单，衬得本就天生丽质的小脸更加精致。
孟棠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地铁，快到公司时，一组工作群里突然沸腾起来。
【一组又签了！！】
【又是一个高质量帅哥。】
【那肌肉，嘎嘎的。】
钱琳立马接上：
【怎么被你说的跟鸭子一样？还嘎嘎的。】
【太激动了，不好意思。】
【杠杠的】
孟棠心情好，看到这些信息时也毫无波动，毕竟她今天也要签单，到时候群里肯定会再次轰动。
群里讨论地热火朝天，大都在讨论博主的颜值和身材。
过了会，有人问了一句：
【什么网名啊，我搜一下。】
【我找找。】
孟棠退出群聊页面，正准备给博主发个信息，提醒他今天见面的事。
新信息便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只无意间瞟到一秒，孟棠整个人的头皮都麻了一下。
【网名叫汪不懂】
下面紧跟了个链接，直通博主的帐号页面。
孟棠颤颤巍巍地点开，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打开聊天页面又看了好几遍。
才终于确定：
汪不懂
一组签约的位就是她昨天联系的那位高智商腹肌男。
她被截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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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