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急。
仿佛昨天还闷在蒸笼里，一场夜雨过后，四中的校园就被洗出了一层清冷的底色。操场边那排老银杏树最先察觉到季节的更替，叶片的边缘悄悄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
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沈清和坐在文学社活动室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诗经》。活动室在旧教学楼的顶层，平时很少有人来。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樟木香的味道。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打进来，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照得透亮。
他生得极好看，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清俊，只是总带着一股疏离感。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哗啦——”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树叶剧烈摇晃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清和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只见那棵最粗壮的老银杏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流畅结实，上面还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似乎是察觉到了窗内的视线，那人仰起头，隔着玻璃朝沈清和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盛夏的骄阳。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清和也能看清他嘴角挑起的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是顾景行。
全校都知道这个名字。理科实验班的“隐形大佬”，篮球队队长，长得帅，成绩好，脾气也“好”——毕竟从来没人敢当面说他脾气不好。
顾景行显然没料到旧教学楼的顶层还有人在。他微微挑了下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抬起一只手，隔着窗户朝沈清和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功着陆”。
沈清和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没有挥手回应，也没有因为被打扰而露出任何不悦。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顾景行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楼下，顾景行看着那扇重新恢复平静的窗户，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没劲。”
他今天本来是想抄近道回宿舍，顺便躲开教导主任的“抓捕”——毕竟他刚在篮球场上跟人起了点小冲突，虽然赢了，但老赵那个“地中海”肯定要抓他去办公室喝茶。没想到抄近道抄到了这片“禁区”，还撞上了这位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学社社长。
顾景行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沈清和不会再往窗外看一眼后，才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活动室里，沈清和并没有真的看进去书。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到了窗外。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离开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落地的时候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
像是一团火，突然闯进了他安静的世界里，然后又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沈清和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收回到书上。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了桌上的几页稿纸。沈清和伸手去压，指尖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黑色的篮球护腕，上面还带着一点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年的皂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沈清和拿起护腕，看了看窗外空荡荡的银杏树，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他记得，刚才顾景行靠在窗下的时候，左手腕上就戴着这个。
这个人……是故意落下的？
沈清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的边缘。他是个心思很细的人，细到能察觉到别人情绪里最微小的波动。刚才顾景行抬头看他那一眼，虽然带着笑，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认知让沈清和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把护腕放进抽屉里，重新拿起书。只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
另一边，顾景行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他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兜，想掏颗糖出来。摸了个空。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顾景行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想起，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那片挑了半天的银杏叶书签放进了这个口袋里，打算找个机会“不小心”掉在沈清和的桌上。
结果刚才翻墙的时候太急，不仅书签没送出去，连护腕都搭进去了。
“操。”
顾景行低声骂了一句，懊恼地抬手揉乱了自己的一头短发。
他站在原地，回头望向旧教学楼顶层的那扇窗户。夕阳正好落在那里，给那扇老旧的木窗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知道沈清和一定看到了他落下的护腕。
以那个人的性格，大概率会把它放在抽屉里，或者交给老师。但顾景行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沈清和不会。
那个人看起来清冷疏离，但其实比谁都柔软。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那层厚厚的壳里，需要有人耐心地、坚定地敲开。
顾景行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而是一个猎手发现了心仪猎物时，势在必得的笑。
“沈清和。”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刚放进嘴里的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让人上瘾的回味。
“等着吧。”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北京的秋天，好像突然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