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敕勒川行

玉壁白骨尚未寒透,邺宫笙歌已醉了七日长夜。

暮色垂落,宫灯万盏次第高悬,流光灼灼,铺满殿宇。殿内笙歌绕梁,美人旋舞翩跹,酒香氤氲不散,尽是奢靡沉醉、夜夜升平的盛景。

可宫墙之外,却是漫天凄风苦雨,寒意浸骨。

玉壁一役五十日血战落幕,大魏数万精锐埋骨黄沙,白骨累累,难归故土。大军撤军之后,晋阳再无主帅高欢踪迹。

举国沉郁悲怆、人人惴惴不安之际,唯独这座邺城皇宫,日日宴饮,夜夜歌舞,与宫外惨烈死寂,割裂成两个天地。

长廊檐下,晚风萧瑟,两名内侍缩着身子低声窃语,满是费解与唏嘘。

“外头早已风声鹤唳,人人揪心局势,偏偏咱们这位长公主,半点愁容也无,日日设宴享乐。”

“难怪都在议论,高王权势滔天,迟早要取大魏而代之。这般关头,长公主只顾纵情歌舞,实在太过……。”

话至尾声,二人相视摇头,终究不敢将“昏聩无知”四字出口。

世人皆嘲,大魏清河长公主元悦卿,空有绝世容貌,却是深宫养出的娇花,懵懂天真,耽于享乐,不识家国危难。

殿中锦榻之上,元悦卿慵懒斜倚,将廊下私语尽数听入耳中,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她一身藕色华贵长裙,纤姿柔骨,清丽绝尘。清河元氏世代盛产绝色,代代仪容冠绝北朝,而元悦卿更是集一族风华于一身。

纤巧瓜子脸柔若无骨,眉眼清妍如画,一双圆杏眼澄澈含水,鼻尖娇憨,樱唇粉嫩。天生一副温顺柔软、任人揉捏的幼态皮囊,初见只觉纯良无害、懵懂天真,无人能将深沉城府、步步算计,与这张柔弱面容相连。

可无人知晓,这双干净剔透的杏眼深处,藏着彻骨寒凉的锋芒。

连日笙歌宴饮,从非沉沦享乐。

是局。是棋。

是她立于倾颓绝境,为摇摇欲坠的元氏皇权,布下的第一手杀招。

“换曲。”

满堂靡靡丝竹骤然收束。

转瞬,苍凉胡笳呜咽穿殿,沉厚鼓声如闷雷滚过宫阙,压尽满堂喧嚣。一支新编胡乐舞《敕勒川行》,随节拍缓缓登场。

曲调经她改编,添了婉转舞步与繁密节拍,乍听是异域风情、宴乐助兴的靡靡之舞,可整支舞曲的骨架与根底,完完全全取自那首响彻北境、刻入军心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寻常庸碌朝臣,只当是新鲜舞乐、宴间趣致,看得热闹浮华,全然听不出曲中深意。

可但凡能辨出这是《敕勒歌》底调之人,必然是对高欢遗事极为熟悉的人。

要么是高家心腹旧部,亲历玉壁绝境,亲眼见过高欢强撑病体、令斛律金高唱此曲稳住军心;此歌,是高欢最后的将运,是高家最后的军心,是鲜卑将士最后的底气。

要么是日夜紧盯高家、对其权势极度忌惮的宗室、朝臣、潜在反对者。

元悦卿端坐主位,垂眸淡看满堂百态,将众人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高家旧臣听见原曲暗调,多半神色紧绷、惶然不安,下意识戒备;

元氏忠臣听见熟悉曲调,感念将士亡魂,眼底泛起忧戚悲愤;

而左右逢源、伺机观望之辈,则神色闪烁,不敢表露分毫立场。

她要的,正是这一瞬的本能反应。

如今主帅不见、将士离心,清河长公主却在深宫宴乐高歌。

外人冷眼旁观,只觉荒唐刺骨。多数百官私下嗤笑:终究是养在深宫的稚弱公主,空有容貌,国难当头,依旧只懂奢靡享乐,昏庸无知。

元悦卿垂着眼,想起幼时读过的书。

铜雀台上,曹操令群臣赋诗,字字句句,皆是试探。如今她在这邺宫大殿,用的不过是同一柄刀。

心系元氏王朝的臣子,闻曲必悲;依附高家势力之人,闻曲必惧;心怀别样心思、伺机观望的人,必在曲调起落之间暴露本心。

她只等着高家内部猜忌丛生、矛盾爆发、自顾不暇之时,大魏元氏便可趁机出手,一步步夺回旁落许久的皇权。看似纵情声色的荒唐举动,实则步步皆是算计。

她心中冷然藏着一段血海隐痛。

高家跋扈经年,肆无忌惮,视大魏皇权如掌中玩物,随意揉搓践踏。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高欢一手废立,接连换了她三位叔父坐上大魏帝位。

元氏宗亲,废的废、毒的毒、囚的囚、死的死。

堂堂皇室尊严,被碾得粉碎。君不似君,臣狂无度,山河变色,皇权沦落。

这些惨烈光景,是她自幼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也正因见过宗室惨死、国祚飘摇,她才甘愿敛尽锋芒、伪装愚钝,以一身荒唐皮囊,藏一身复国筹谋。

更无人知晓,近日席卷邺城、人人皆知的“高欢薨逝”的流言,正是她暗中派人散播。

她赌的便是,高欢多日不见,其实已死。高澄年纪尚轻,资历浅薄,众人未必真心信服。一旦高家内部权力交接不稳,势必会掀起内乱纷争。

待高家大乱、权柄撕裂之时,便是元氏伺机掌权、重夺山河之日。

皇帝元善见步入正殿,面容端正雍容,皇室血脉沉淀出成熟风华,眉宇间自带宗室威仪,只是此刻眉眼紧锁,满心焦灼不安。

他快步凑近元悦卿身侧,压低嗓音规劝:“阿卿,你收敛一些吧。接连数日大摆宴席,还编这般曲子,难免引人非议。如今高家权势滔天,万万不可如此高调行事。”

元悦卿微微侧首,圆润杏眼弯起浅浅弧度,唇角噙着慵懒笑意:“皇兄不必忧心,我心里自有分寸。表面越是荒唐松懈,反倒越能掩人耳目,旁人看不出我的心思,才好静观局势变化。”

皇帝还想再劝这位幼妹,宫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侍卫通报声落下,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高澄一身玄色劲装,身姿魁梧挺拔。他面容棱角冷硬,眉眼锋利如刀,风发意气裹挟滔天霸道,目光扫过满堂奢靡歌舞,怒意瞬间翻涌眼底,当即厉声呵斥:“全都停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慌忙退至两侧,大殿霎时间死寂沉沉。

元善见容貌雍容成熟,举止间尽显皇家端庄,只是面对权势滔天的高家势力,神态难掩局促卑微。

他连忙起身拱手,语气客气又拘谨:“高世子忽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宫中设宴不过寻常消遣,皆是内宫琐事罢了。”

高澄俊美桀骜,年轻掌权,锋芒毕露,素来不将傀儡皇室放在眼中。他倨傲的神情尽显强势,语气咄咄逼人:“琐事?前线将士尸骨未寒,朝野人心惶惶,举国悲戚难安!你深宫夜夜靡乐、纵情声色,扰乱朝风、漠视亡魂,也敢说是琐事?”

说罢,他径直迈步走到殿外僻静回廊,示意元悦卿单独过来问话。此处四下无人,正好卸下表面客套,直面彼此心思。

元悦卿缓步走出,依旧维持着慵懒闲散的神态,静待对方发难。

高澄双目沉沉锁定她,开口便带着浓浓的质问与压迫感:“长公主连日宴饮作乐,莫非是存心讥讽朝堂,刻意动摇朝野人心?”

“讥讽?”元悦卿轻轻挑眉,软糯嗓音带着一丝淡然反问:“高世子晋阳远道而来,竟是为了宫中宴饮这般小事。世子倒是说说,如今这天下朝堂,究竟姓的是谁家姓氏?”

高澄面色一沉,摆出效忠皇室的口吻,神色凛然:“自然是元氏江山!我高家世代效忠皇室,浴血沙场、鞠躬尽瘁,从无二心!”

“忠心二字,太过轻巧。”元悦卿浅浅撇嘴,稚气眉眼间藏着淡淡疏离,“若是真心效忠皇室,为何高王撤军闭门不出?满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安,高家手握兵权政权,又将皇室摆在何处?”

高澄脸色骤沉,怒意更盛:“沙场浴血,九死一生!高家将士舍命护疆、为国厮杀!长公主身居深宫、不识疾苦、只顾日日享乐放纵!元家有你这般长公主,真令将士寒心,令皇室蒙羞!”

“守护疆土,还是霸占权势?”元悦卿寸步不让,圆杏眼直视对方。

高澄目光骤沉。

“世子口中拼死打下的疆土,究竟是高家私地,还是元氏正统江山?

征战四方,守护的到底是元氏社稷,还是你们高家自己的霸业根基?

浴血征战,是效忠大魏天子,还是为你们高家代代专权铺路?”

三句连问,字字见血。

高澄被问得一时语塞,随即面露诧异,打量着眼前稚气少女:“往日里见长公主性子柔软,最为柔弱。今日处处针锋相对,为何忽然变得这般执拗偏激?”

言语交锋愈发激烈之时,远处陆续传来脚步声。

高澄二弟高洋缓步走来,身形沉稳修长,面容平实内敛,平日里总是眉眼耷拉,神情木讷呆滞,一副憨钝愚笨的模样,看着不通世事、懵懂无知。

他跟在人群末尾,看似茫然张望,实则将回廊对峙尽收眼底。一旁的三弟高浚面容俊朗温润,气质谦和端正,紧随其后。数位朝中重臣身着朝服,也一并赶到现场。

察觉到众人靠近,元悦卿眼底所有锋利、冷傲、锋芒,尽数消弭无踪。

下一秒。

水汽骤然凝满杏眼,泛红眼眶,泪珠猝然滚落洁白面颊。

她肩头微颤,唇瓣轻抖,一副受惊怯弱、委屈无依的模样,楚楚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

哽咽细软的嗓音,怯生生漫开:“世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怒气,是真的觉得我做错了事么?若是世子心中郁结难消,便只管怪罪惩处我便是。”

她抬手轻轻拭着眼角泪珠,模样楚楚可怜:“瞧着世子满心烦闷,我心里也跟着不安。若是世子心里不痛快,往后宫中再不设宴,我一切都听世子的,再也不敢放肆。”

泪珠颗颗坠落,沾湿衣襟,柔弱无辜,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她被强势世子当众苛责、惶恐受屈。

高澄一时语噎,满腔怒火硬生生堵在胸口,发不出、泄不得。

元悦卿低着头,泪珠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没人看见她低垂眼底,那抹极淡、极冷的锋芒,悄然一闪。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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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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