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南枝北雪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青晏从梦中惊醒,手里还攥着那串朱砂。她扶了扶额,闭着眼缓了几秒,才捞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多。

时间还早,睡意却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她下床走到客厅,倒了杯温水,立在窗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望向幸福里,几栋楼仍沉在黑暗里。

站了片刻,她放下水杯,打开冰箱。

灯光亮起,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果蔬菜、鸡鱼肉蛋、牛奶饮料。小武办事还算靠谱,该备的都备齐了。

青晏盯着冰箱看了几秒,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料理台上摆开。

她开灯,系上围裙。

六点二十,青晏提着两份早餐,站在幸福里门口。门前老大爷看着人有些眼熟,笑呵呵问:“等人呢?”

青晏“嗯”了一声。

手机亮了。

千扇:「起床了吗?我去你们小区接你。」

青晏:「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千扇:「这么早?我马上过去。」

青晏:「不急,我等你。」

兰叶嘴里还塞着牙刷,手上就被千扇塞了份早餐,她一脸问号。

千扇边往门口走,边回头说:“趁热吃。我去给青晏送早餐,我们在小区门口等你。”不等身后人回应,她就提着早餐小跑着下楼了,又小跑着骑上车。

青晏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走近了,便能看见她鼻尖与额头的细汗,从口袋里摸出一方丝帕,轻轻替她拭去。

那串红色朱砂近在咫尺,千扇闻到一股若有若无、淡淡的清香,很熟悉的味道。

青晏收起帕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千扇撩了撩鬓边的头发,食指轻轻蜷了一下:“天气热。”

“早餐。”

两人同时举起手里的袋子,相视一怔。

千扇先笑起来:“恰好我今天很饿,能吃两份。” 说着便去接青晏手里的那份。青晏却先一步接过她的:“巧了,我也是。”

千扇看着换过来的早餐:“你做的?”

青晏:“嗯,尝尝。”

千扇咬了一口胡饼,眼睛微亮:“很好吃,比外面买的还要好。”她吃着,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不知道她几点起的,也不知道她忙了多久,更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酸涩还未浮到面上,就听见“我来了我来了!”的呼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兰叶骑着车冲过来,对着全世界喊:“今天我会给所有人好脸色!”

千扇瞧着她头顶那根扎成冲天炮的小辫,忍不住笑:“谢谢你啊,给我们好脸色。”

兰叶骑到门口,双手一撒,“呜呼!”

千扇见她可是心情好了,连“经”都不念了,眼看她要起飞,赶紧出声提醒:“你当心点!”

“知道知道!”兰叶在两人跟前刹住车子,“走啊!”

青晏把兰叶的那份早点塞她手里,坐上千扇的后座。

兰叶瞪着大眼看向她:“给我的?”

青晏:“嗯。”

兰叶看了看车把上另一份早餐,咂咂嘴:“呵呵,谢谢啊。”她把青晏的这份也挂上车把。

两份早餐随着车子摇啊摇,晃啊晃,就这样一直摇晃了小半个月。

兰叶实在顶不住了。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照着这两人这么喂下去,不得要胖死了。她转头对着旁边两人说:“要不,你俩一人隔一天准备早饭呗?谁家好人每天吃两份早饭啊!”

千扇看向青晏:“还是我来带吧,你不用每天起这么早。”

青晏看了她一眼:“好。”

九月正是夏秋交替,天气还不算稳。上午晴阳高照,下午阴雨绵绵,是常有的事。

“烦死了,怎么好好的下起雨来了?一会儿把我行李箱弄湿了。”

“就是啊,早不下晚不下,偏赶着放假的时候下。”

走廊里到处是同学们的抱怨声。

学校按大小周放假。小周周六日不用上课,通常上午自习,下午打扫卫生、整理东西,住校生不回家;大周则是周五上完一节课就放假,住校生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赶。

住校的学生里,有不少是乡下的孩子,离家远,要倒好几趟公交才能到。提着行李箱辗转本就麻烦,再赶上下雨,更是难上加难。也难怪他们烦得紧。

千扇站在走廊上,望着楼下。雨里,一把把花伞像彩色蘑菇,浮在浅浅的水洼上,四散飘开。

兰叶在一旁叹气:“本来还想去逛街的,这下泡汤了。”

“下雨也不错啊。”千扇转过头,“外面下着雨,你窝在沙发里,看着心爱的漫画书,不是很美好吗?”

兰叶眼睛一亮:“是耶!”

千扇看向青晏:“你今天有事吗?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青晏看着她:“好。”

兰叶跳起来,一把搂住青晏的肩膀:“大佬!来我家!我请你看漫画!”

青晏侧头看了一眼她的爪子:“下去。”

“哈哈,咱都这么熟了,就别装高冷……了吧。”兰叶看着对方不太友好的眼神,讪讪收回手,脚跟落回地面。

她快走两步凑到千扇跟前,小声说:“青晏刚刚那眼神,感觉想吃了我。怎么她这么讨厌我碰她呢?上回你俩还拉手了呢,也没见她这么大反应。”说着她又回头瞄了一眼。

千扇生硬解释:“许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肩膀。”

兰叶:“那我也摸她手试试?”

千扇:“……呃。”

兰叶想了想:“算了,突然摸人家手,还挺奇怪的,要不你去搂她肩膀试试?”

千扇别开眼:“……别了吧,也很奇怪。”

兰叶继续怂恿:“这有什么奇怪的,没事儿,你去试试,看看她是不是真不喜欢别人搂肩膀。要真是这样,咱们以后也好注意点。”

千扇摇摇头:“不要,太冒昧了。”

兰叶一把夺过千扇手里那把折叠小伞,塞进自己帆布包里,冲她眨了眨眼:“不冒昧。一会儿看我的。”

三人已经从三楼走廊下到一楼。兰叶伸手探进雨里:“大佬,我俩都没带伞,咱们三人挤挤呗?”

“嘭!”

黄色的大伞应声撑开。青晏举起伞,看了两人一眼:“走吧。”

兰叶拉着千扇钻进伞下。按理说应该是撑伞人在中间,两人分站左右,但兰叶硬是把千扇拽到自己这边,两人全挤在了青晏左侧。好在伞够大,即使这样也淋不着。

千扇被夹在两人中间,肩膀微微耸着。兰叶还在往中间拱,千扇已经贴到青晏身上了,她还不肯罢休,朝千扇使眼色,让她试试,快试试。

千扇被她缠得没法,手抬起来,快碰到青晏肩膀时……拐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兰叶差点笑出声,没想到千扇这么怂。

千扇被她笑得脸通红。她倒不是怂,只是觉得无缘无故搂人家肩膀,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兰叶又往中间挤了挤。

千扇咬了咬牙,终于把手轻轻搭在青晏肩膀上。

青晏侧头看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又继续走路。

兰叶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咋区别这么大呢?她不服气,绕到青晏另一侧,决定再试试。可青晏比她高出一截,走着路不太好下手,正琢磨着,旁边走过去两个高个子男生。

其中一个留着前刺发型,嘴里骂骂咧咧:“下次再看见那死狗,我非打死它不可。”

另一个男生笑:“那狗屎也不一定就是它拉的。”

“操!”前刺男生瞪他,“还提?!”

“不提了不提了。”

前刺男生恨恨说:“尼玛的,肯定是那狗。我观察好几天了,学校里就出现过这一只。要不是它跑得快,我早打死它了。”

千扇听到“狗”字,心里一紧,总感觉会是那只大黄狗。

雨还在下。

三人不打算骑车回去,往公交站台走去。兰叶忽然指着左前方:“千扇,那不是你同桌张静好吗?”

千扇抬头望去。

张静好背着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打着一把黑伞,正小跑着往这边来。快到跟前时,她抬起手想打招呼,可张静好根本没看见她,直直盯着前方的拐角,从她们身边跑过去。

兰叶扭头看向千扇:“她好像没看见你。”

千扇望着张静好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她体内的浊气,似乎隐隐要冲破外层清气。加上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很少见的着急。

“你们先回。”千扇转到兰叶身边,从她包里拿出自己的伞,小跑着跟了上去。

拐角的巷子里,一把黑伞被随意扔在地上,歪倒在泥水里。张静好半跪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怀里抱着那只大黄狗。她看着狗狗身上的伤,心疼地掉眼泪:“我没有不要你……我去找你了,没找到。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是不是别人打的?”

大黄狗“汪”了一声,忽然挣开她的怀抱,朝巷子深处跑去。

“跳跳!你去哪儿?我们回家!”张静好爬起来想追。

可她越追,狗越跑。

千扇撑着伞跟了过去,背包里的毛笔忽然窜出,穿过雨幕朝那条狗飞去。

与此同时,青晏和兰叶也赶到了。

“怎么回事?”兰叶喘着气问。

千扇顾不上解释,三人一同追进巷子深处。

巷尾,毛笔正与那只狗纠缠厮打。大黄狗龇着牙,毛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好似并无伤狗之意,只是一味阻拦。

张静好冲过去,一把抓住那支奇怪的笔,朝着黄狗大喊:“跳跳快跑!”

大黄狗正要转身逃跑,青晏手腕一抖,手中那把黄色大伞脱手而出,伞在半空旋转急去,将狗罩在了下面。狗在伞下挣扎了几下,便动弹不得。

“我擦!你头发咋全白了?”兰叶一转头,吓得差点跳起来。

千扇侧头看去。果然,青晏那一头黑发已变得雪白,她想起上次在金伥幻境里,青晏也是这副模样。难道……她的头发不能碰水?

青晏神色淡淡,随口胡诌:“天生白发,平时用了染发喷雾。”

兰叶张了张嘴,不说话了。难怪她天天带着那把大伞,她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大武器,原来就为了这个。

张静好听见动静,抱着那只笔回过头。见是千扇她们,她往大黄狗那边靠了靠,把狗护在身后:“求你们不要伤害它。”

三人走近。青晏停下脚步,看向她:“这只狗已经死了。”

“不可能。”张静好摇头,“我明明还能看见它,还能摸到它,它怎么可能会死?”

毛笔从张静好手中挣脱,飞回千扇手里。

青晏握住千扇的手,带着她在半空虚画几笔。笔锋过处,金光流转,一道结界缓缓铺开,将她们笼罩其中。

结界落成的瞬间,四周的雨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清幽的山村小院,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近处篱笆围成小院,几间茅屋错落有致地立着。

檐下悬着一排排风铃,多为竹制,间或几串干花编织而成。风拂过,叮叮咚咚轻响,似山泉击石,清越悦耳,满院皆是天然清音。

院子正中,静静立着一架古朴箜篌,琴身温润,弦上还落着几片残花。

张静好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身在何处。但她顾不上细想,转身就去扒拉那把罩着跳跳的大伞。

“跳跳!”她把伞掀开,紧紧把狗搂在怀里。

“视!”

青晏从指间飞出一道符纸,贴在狗身上。符纸贴上的一瞬,狗的身影剧烈颤抖起来。毛发根根竖起,身形开始扭曲,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翻涌起浑浊的暗红,像两团烧不尽的怨火。

它嘴里发出一声声低吼,前爪使劲将张静好推开。

张静好被推得跌坐在地。她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跳跳变了。

它周身裹着翻涌的青灰阴气,毛发成了虚浮的虚影。脖颈处有一圈溃烂似的深黑齿痕,像是被什么猛兽生生咬断的喉咙,黑气不断从伤口往外渗。

它盯着张静好。

那双眼睛已经认不出她了。

“跳跳……”张静好声音发颤,伸出手想靠近它。

“别动!”青晏叫住她,“这是一只虎伥,意识已经被虎妖控制住了。”

大黄狗呲起牙,弓起背,四肢蓄力,下一瞬,它竟朝张静好扑了过去。

“南枝!北雪!”

青晏身后的两把大刀应声而出,南枝主守,北雪主攻,双刀翻飞,将这只狗伥击得连连后退。

“它们居然还有名字?!”兰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忽然又想起一事,“上次打我的是哪个?”

青晏没搭理她。北雪一边与狗伥缠斗,一边挑起一颗石子,漫不经心朝兰叶飞去。

兰叶“哎呦”一声捂住额头。

千扇顾不上笑她,快步上前扶起地上的张静好:“没事吧?”

张静好眼睛通红,看着那只还在与双刀厮杀的“跳跳”,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我们只是十几天没见,为什么再见就阴阳相隔了。”

千扇安静地听着,说不出安慰的话,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青晏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心微动。

盘旋在空中的双刀随之变换攻势,刀尖收起锋芒,改用刀背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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