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本该是做梦的好时候,此刻却因为一则营销号的特别报道,在网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惊!知名女CV居然曾和数位异性开过////房!更有大//尺//度//照片不慎流露!#
网友1:卧槽!这不是江姐吗?玩的这么大?陶溪绿帽满天飞啊!
网友2:果然女人在一起就是不行!还得偷摸去找男人哈哈哈哈!
网友3:这犯法了吧!怎么会照片呢?AI换脸的吧?
网友4:楼上这就不懂了吧!指不定这就是江某人的癖好呢!这看起来不是挺乐意的吗?
…
嗡嗡嗡—
安眠药的效果刚有点起色,意识混沌到睁眼都变得艰难。江卿清缓缓从被子里伸出手,不断摸索着摆在柜台的手机,屏幕滑动接通后,对面根本没给她出声的机会,颇为着急地开口:
“清清,现在网上爆料你出轨异性,流传开很多你在酒店开房的记录,还有一些模糊的监控影像,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就这些吗?”
“你还指望她能拿出点什么新鲜玩意?不过我就不明白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为什么还要追着你咬啊?”
这样的爆料完全在江卿清的意料之内,她丝毫不惊讶,甚至感觉很无趣。
“嫉妒呗。瓷姐,咱能白天说这事吗?我好困。”
“你心态可真好,这都睡得着。”
“不,是药量下得足。”
“你又吃药啊,医生都说了让你少吃。”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听起来闷声闷气,不那么真切。
“嗯嗯…让他们说去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跟我谈判的。”
“行吧,那我们的公关先不下场喽?”
“嗯,等他们把事情再闹大点。”
没等瑶瓷接着说下去,电话就被挂断,药效的浓度达到最高峰。江卿清抵抗不住,昏昏沉沉地合了眼,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哪怕外面闹得再腥风血雨,她也只想在今晚先睡个好觉。
要她说,黎悦歆这人很没意思,同样的招数玩两遍也不嫌腻。
又是那间常年封闭的书房,唯一的光源是被锁死的窗口,艰难透过一点印花玻璃折射的光,很昏暗,屋内的空气不流通,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分外沉闷。
“你可想好,今晚只要出了这个家门,往后你也不必认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跪在地上的那人伤得不轻,手掌似乎被重物被磨破些许。此刻艰难地站起身,背后频繁向外渗出的鲜血,染红一大片已然破损的布料。她倔强地抬起头,双眼猩红,愤恨在眸中汹涌起伏,直直望向那个高大背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绝不后悔。”
那一年身无分文,她强撑着离开家去医院处理伤口,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眼,看见瑶瓷她们匆匆赶来,终于能松口气。
再到出院之后,她搬去黎悦歆的出租屋里,跟对方成为合租室友。一开始找工作并不顺利,而且江卿清的身体也一直在康复期,所以生活开支大部分都是对方负责。
从北城进修回来后,黎悦歆在江城的一家美容院上班,一个月工资大概在七八千左右,业绩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有一万多。这对于在小城里生活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很厉害的数字了。
于是有时候,黎悦歆也会开玩笑说,哪怕她一直都不上班,自己也能养得起。
“你拿我当金丝雀养呢?”
“是啊,你这张脸可太适合了。”
说着,她还故意抬手想要摸江卿清的脸庞,被对方没声好气地打掉躲开。
“滚呐!净想占我便宜。”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吧。
大二那一年黎悦歆突然退学了,消息是瑶瓷告诉她的。这个人出现的匆忙,走得也急切。
她们之间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江卿清以为两人的缘分应当就到这,直到她在赶去医院看望在酒吧受伤的钱莱,意外又见到她,小腿被酒瓶碎片划开好大的口子,医生给她缝合伤口的时候,整个人都疼得龇牙咧嘴。
烈焰红唇大波浪,想认错都难,一身豹纹短裙刚盖到大腿,黑色皮夹克浅浅遮掩她胸前的深V,远比在学校里更放纵大胆,但凡穿的是条裤子也不能伤这么重。
“加个微信吧,我之后把医药费还你。”
这是黎悦歆开口的第一句话,或许她都没认出眼前是自己的校友。
然而,这一遭把钱莱吓惨了,再也不敢去那个酒吧上班。
过了两日,黎悦歆将医药费转给自己,两人没有多余的沟通,都不一定算得上是认识。后来钱莱不长记性,跟同事去参加了一场联谊时,差点被下药带走。
好在被路过的黎悦歆认出来,给江卿清发了消息让对方来接人。
“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大课上让我帮你画脾胃图,居然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没注意,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黎悦歆。”
“江卿清…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每次相遇都有点狼狈,无论是对钱莱,还是对黎悦歆本人来说,都不算好开头。不过后来,钱莱为报救命之恩,请客吃饭,一来二去也就相熟起来,她们便时常聚在一起聊天喝酒。
在某天凌晨两点,江卿清翻来覆去睡不着,发了一条动态,她经常这样发泄情绪,等天亮就会删掉,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想到,那一晚没睡着的人,还有黎悦歆,两人就这样一直聊到天亮。这样的次数多了,感情也随之加深。
“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这条消息是在凌晨一点,出现在江卿清的手机界面上,家里人都陷入深度沉睡,静悄悄地没人会注意到她跑出家门。
那是江卿清第一次做规矩以外的“坏事”,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抚摸上那颗激动到砰砰跳的心脏,外面的空气仿佛都是自由的味道。
那人站在她家小区门口的树荫里,指尖的细烟已经燃烧过半,昏黄的灯光照映在她那张浓妆艳抹的面容,在烟雾缭绕间,笑得极具吸引力。
江卿清没法不承认,黎悦歆有这样的本事,她的美丽里潜藏着明知不可为的危险性,不可控也是她无法阻挡的魅力。
“去哪?”
“夜店,敢吗?”
“人都叫出来了,现在才问敢不敢?”
“那上车吧,我带你去。”
气温凉得舒适,而眼前人的香水偷偷混入每一缕晚风里,不断撩拨着江卿清的嗅觉。玫瑰香是主调,柠檬和冷杉让人感觉很温和,跟她的一身穿搭形成完全不同的反差效果。
“会玩骰子吗?”
“不会。”
“我教你。”
电梯门开,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个世界,让人眼花缭乱的灯红酒绿。推杯换盏间是荷尔蒙激增后的**在燃烧,数不清的人勾肩搭背,他们或许只见过第一面,却依旧纵情沉浸在这场盛大的热闹狂欢之中。台上性感**的美女在跳舞打碟,音乐放到最大声好似能跟心脏同频,所有白日的烦恼苦闷都会被抛之脑后。
身旁的人自然揽过她的肩,只有紧贴耳侧,才能听清对方说的话。这么亲密的接触,让江卿清有点不适应。
“一人五枚骰子,摇了之后看点数,同点数的可以喊,比如2个3,3个4,跟别人后面叫数只增不减…”
或许是因为新手保护期,也可能是江卿清在这方面有独到的天赋,总之黎悦歆一连五杯酒下肚,脸色都已经有些红。她举起烟盒示意对方,江卿清摇摇头。
“我是说,我能抽吗?”
又一次突然地靠近让她不由得一惊,耳边是温热的气息在等待回应,那人嘴角还残留一点威士忌酒香,混杂着可乐的甜腻,令江卿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酒吧的灯光昏暗,但黎悦歆依旧美得惊人,薄唇轻言,叫人为之生死都无所畏惧。
“再来。”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江卿清搀扶着她走出门。黎悦歆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人喝得醉醺醺,走路都不稳当,还硬说自己没喝多。
“我要走了,江卿清。”
醉鬼难免话很多,原本坐在湖边等着看日出的两人,突然就要面对离别。
“去哪?”
“不知道,出去看看。”
“哦。”
咔擦。
铁质的机械打火机被掀开盖,火焰再次点燃那支细烟,陷入不知名情绪的人,没有出声阻止。
“要试试吗?”
香烟盒再度被递到眼前,这是第二次邀请。黎悦歆歪头望向她,发丝垂落过对方的手臂,也因为这样的靠近,撩过自己的手腕,痒痒的。
烟草燃烧的焦味,其实很难受。江卿清毫不意外地被呛到,止不住的咳嗽,那人笑得却很开怀。
“咳咳!咳!”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深呼吸,慢慢吐气…”
少女的嗓音有动人心魄的魅惑,江卿清跟随她的话起伏,努力压抑过分跳动的心脏。
“爽吗?”
“一般。”
“可惜了。”
她们并没有看到那场日出,怎么能相信醉鬼的方向感呢?两人一起坐在湖的西面,太阳只会在背后升起来。
没人能预测到离别之后,几时会再度重逢,也没法知晓真心瞬变时,谁又能独善其身。
这一天注定过得不太平,网上的那些流言正闹得汹涌,学员们自然也都知道,麦冬和斐酿坐在角落里似乎惊讶于其他人的发言。
“很闲吗?”
“陶老师!”
原先还坐在原地说话的几个人,立刻三三两两全部站起来。陶溪的脸色并不好看,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眼下乌青浅浅,连带说出口的话都变得生硬:
“斐酿,等会如果再出现忘词的情况,晚上加五公里。”
“好的,陶老师。”
青氿文化的学员们,每天除了固定排练,还有日常体能训练,为的就是避免她们运动量减少而变得松懈。听到加量,其他学员在心里感叹陶溪的严酷,不敢再出声。
“开始吧。”
一声令下,学员作鸟兽逃命般四散开,陶溪手握剧本,目光深沉静静看着她们排练。斐酿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走神,生怕被这无名怒火牵连到自身。
网上的那些照片她都看了一遍,即使之前有隐约猜测黎悦歆的手段会不光彩,但她还是忍不住生起一腔怒火。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可以用,她为什么非要选择最难堪的方式对付江卿清呢?
“时鹤,停!情绪不对,再来一遍。”
“像你这么排,我要走多少遍啊?”
被叫停的人没说话,反而是一旁的黎悦歆先耐不住性子,直接对着那人抱怨起来。江卿清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公事公办的语气:
“排练就是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就早点放弃,强求何必呢。”
这话显然不是为了针对时鹤,黎悦歆说得轻巧,可谁走到当下这一步是容易的呢?
“黎大影后嫌累就去歇着,别到时候,又说我们不尊老。”
她还没出声,时鹤就先按捺不住心气,叉腰对黎悦歆就准备输出。
“时鹤,没礼貌了。”
为了避免再牵连到无辜的人,江卿清出言制止她的冲动,而后淡然开口:
“那你想怎么排?”
“简单,你做个示范给她看呗。”
“你凭什么让江老师给你当陪练?”
“好。时鹤,你过来。”
黎悦歆眼里闪烁着得意,她们自然看得清楚,眼下的被动无可避免。这次的剧本选的不好,讲得是友谊的背叛,黎悦歆饰演的角色为爱背叛闺蜜情谊。江卿清从一开始看到这个剧本就笑了,戏里戏外对方都是如此适配。
“你疯了吗!他比你大二十岁啊!这个年纪都够当你爹了!”
“他爱我,年龄就不是问题!”
“爱能值几个钱啊!他爱你怎么不敢在白天约你出门?!深夜时分叫你去他家,想干什么你不清楚吗?”
“你有完没了!我都说了别管我了!”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出租屋里,她们面红耳赤的争论过无数次,执迷不悟的人甘愿沉沦爱的谎言,不愿回头。
“行!你那么喜欢男人当狗,你就去啊!”
这场嘶声力竭的怒吼,江卿清拼尽全力克制自己情绪,喉间隐约的疼痛在提醒她,随时有破音失声的风险。眼见对面突然扬起的巴掌即将落下,她向一旁侧身闪避躲过。
“想假戏真打?”
“江老师一点都不敬业啊,情绪到位打耳光不是很正常吗?”
“剧本没有,你少给自己加戏。”
“不就是想为了增添点效果嘛。”
闻言,江卿清立刻冷下脸,眸色冷漠,威胁的意味明显,她说的话字句诛心:
“真靠效果就能出彩,你早该拿奖了。”
“那你呢?江卿清,说起来你是不是要给昨晚的营销号磕个头啊,不然谁还会记得你呢?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黎悦歆,我以为你至少会变得聪明点。”
“除了放狠话,你还能做什么?我倒要看你能撑到几时。”
懒得再跟这个疯女人说下去,江卿清转身同时鹤简单交代几句后离开。一层的安全通道可以通往楼后的花园,但她没有走进园内,倚在门后的墙壁旁,又从口袋里抽出那支电子烟。
灯亮,烟雾被吸入肺腑,尼古丁的浓度上升会让有飘飘然欲仙的感觉,她正无意识地发呆望向远处,PVC管滴落的水珠正不断砸向底层野草的叶片,一滴两滴…
“呼…找到你了。”
抬眼望去,唐云绮有点费力地推开那道厚重的防火门,裙角因此被刮蹭过门框,沾上少许灰尘。江卿清注意到后,轻微皱了眉,心里有点心疼这套长裙,但没开口说话。
门被再次合上,气氛回归宁静,只有电子烟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燃烧声。这时,江卿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十四年,她们也有这么长时间没再见过。
“阿清,你过得还是很不开心。”
这样的开场白太过于熟稔,事实上如果没有后来那么多的意外,她们或许会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江卿清长叹一口气,她们之间有太多无法言说。
“还好,不过,我没来得及恭喜你拿奖。”
“为什么要躲我呢?”
“你找我做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走得更近一点,站立于她的面前,温和的注视那双眼睛,问出的话却没那么柔软。
“你还在怨我?”
“…”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想要逃避不愿面对的时刻,唐云绮本身或许没什么过错,可她的存在会时刻提醒江卿清另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这一点,她们也都心知肚明。
“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停笔呢?”
“不喜欢,就不写了。”
这是假话,唐云绮心里清楚这是敷衍,不由得叹口气。江卿清的抗拒很明显,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这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催促得很慌忙,于是,她只来得及在离开时遗憾丢下一句:
“老师她…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那扇门被开了又关,人来了又走,匆匆忙忙什么都留不下。江卿清抬头看向天空,跟她多年前看的那副光景没什么不同,那到底是什么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呢?
口袋里的手机弹窗显然在三分钟前,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证据链已全部收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