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公演结束已经过去四天,江卿清的身体情况逐渐好转,可以倚靠在床头。而她恢复自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手机,瑶瓷这些天也没忘记给它充电。
未接电话被标红,无疑都是一个人打来的。闻雅意和瑶瓷两人自觉回避退到病房外,跨国电话费很贵。等待接听的时间里,江卿清在思考之后教她用国内软件的可能性。
“…soeur?”
“没死,人还在医院。我没带翻译耳机,你简单说点。”
“姐姐,你退出,不行。”
“我知道。”
提起这事,江卿清又感到有点头疼,烦躁地抬手揉捏起眉心。
“下周,发布会,钱莱。”
“什么东西?!”
“代言。”
“你非要拖她下水做什么!”
这样的长句子对江霖琳来说,理解的时间要更长点。她沉默了几秒,对着电脑显示的翻译内容思索一会,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没有水,有用。”
“…FK!你能不能去读点中文书!”
“在读…”
“算了,等我拿到耳机再说话吧。”
这一通电话显然又不愉快,可她清楚自己的抗议改变不了什么。江卿清打开微信,沈舒蔓的消息在最上面,紧接着是谢青梨,还有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她不管是谁直接点忽略。
这四天,沈舒蔓一共发了三条消息:
我听晏橙说,你和钱莱要解约?出什么事了吗?
你又进医院了?
我很担心你。
见此情形,江卿清无奈叹息,疲惫感充斥着这副身躯,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敲下几个字:
我没事,过两天就回去了。
这个时间点,沈舒蔓应该在忙着排练,看不到她的回复。于是,她又退出去,点开谢青梨发的消息,这人倒是难得简洁明了,只有前天发来的一句话和一张风景照。
点开照片能看到一棵梨花树,满枝雪白,开得轰轰烈烈却不失清新雅致,似一团浮云在晃动。可以想象到若是有微风袭过,花瓣轻颤,便能惊起一阵薄雪翻飞。
谢青梨应当是选在雨后天未晴的时机,跑去拍下这张照片,仔细看能瞧见到片片花瓣都有晶莹透亮的地方,水珠晃荡,欲落未落,犹如刚出浴般娇嫩。
谢青梨这人很有意思,她既不会油腻的说请你赏花,也不卖弄诗词夸这花开得多好。只是自顾自地丢下一句,半是开玩笑的语气,又隐约带些小姑娘家的骄纵:
这是我家门前种的梨树,比我年纪都要大得多。
这番话说得好没头没脑,然而江卿清却因此笑出了声,她又借用以往的话轻巧回复:
“很巧啊,谢青梨。”
“你懂啦?”
这人回消息的速度,倒是意外得快。
“不懂,就想这么说。”
对方抛来一个哭泣小狗的表情包,不过这次小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今天我对你喜欢,要少一点点。
不知道她从哪弄来这样的表情包,江卿清觉得还挺新奇,心情又好了一点,利落干脆不带感情的回了两字:
偷了。
“清清,你为什么撤回解约申请?”
这样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人,不用想都知道会是钱莱,瑶瓷两人跟在她身后进来,到底是没忘记反手把门给关严实。
“因为,如果现在跑路,我们就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咱们现在待这也好不到哪去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解决问题,光逃避是没有用的。”
显然这样的局面,她们不是没想到过,只是出于江卿清的健康考虑,更希望采用迂回的方式。而病床上的那人却显得义正言辞,接着说道:
“黎悦歆陷害你的事还没被承认,我被包养的丑闻依旧在满天飞呢。咱们当初不就想着退一步算了吗?可是眼下已无路可退,只能反击回去!”
“我支持清清的想法!横竖我们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这话一出,闻雅意就被身边的瑶瓷瞪了一眼,显然是在唾弃她这种墙头草行为。钱莱依旧不太赞同,她站在病床前,很少见的神色凝重,情绪激动到眼眶逐渐泛红,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感觉:
“那你的身体呢?还经得起几回这么折腾?”
“这只是个意外,放心!之后肯定没什么事,能牵动我的情绪。”
“你保证!你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我发誓!一定不会。”
其实哪怕钱莱不同意,她们所有人都不支持。江卿清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做下去,这一点她们各自心里都清楚。
太过于了解彼此,也就这一点不好。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见钱莱从随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卿清,总算是恢复到平时聊天的状态,故作轻松道:
“喏!我回去的时候,刚好帮你收了。真没想到在这个年代,还能见到有人用传统方式寄信。”
“给我的?”
“不然呢?江大小姐,上面还有你的名呢。”
“谁寄来的?”
在信封的左上角有三张邮票,江卿清认出来这是一封跨省信笺,收件人信息用得是录制现场的电话地址,除了名字是她的。而寄件信息那一栏则是她记忆里完全没有印象的人名,很奇怪。
唯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这个人来自粤城,江卿清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不过面上还装作疑惑地拆封。
掉落出一张明信片,刚露出的一点边角便显现出一个谢字,江卿清嘴角勾起的笑意渐深,抽出来是一望无际的珠海彩绘画。在它的背面,有人提笔写下几行字:
燕衔春见喜,故寄锦书来:
一张明信片,寥寥落几笔;
遥祝卿安宁,花香沁满园。
而在落款题名处,谢青梨还往自己名字后面印上一只浅绿色的梨形图案,像小孩子才会玩的那种彩色印章,这人倒是挺童心未泯啊。
江卿清有个小习惯,她出门旅游的时候很喜欢收集明信片,从当地的邮局寄回给自己以及其他的亲朋好友们。而每次在落款题名处,她也都会盖上自己专门篆刻的印章。
但是,谢青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让我看看是谁呀?”
钱莱在看闹热这事上总是最积极,江卿清无奈递给她看,瑶瓷也好奇的围过来。在看清落款的名字时,几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脑电波可以共享的话,此刻就能听见她们三人发出土拨鼠尖叫:
磕到了!!!
“喂!你们够了昂!这都什么表情啊!”
“啧,之前网上很火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钱莱故作沉思,在一旁的瑶瓷立马get到她的意思,顷刻间两人仿佛大脑共享一般同步喊出那句:
“你惨啦!你要坠入爱河啦!”
“滚呐!”
江卿清恨不得拿枕头砸死这两人,又想到刚发过的誓言,只得先行放弃。
于是,彼时正在厨房做饭的人,收到意料之外的“威胁”。她放下手里的菜刀,将指尖的水渍擦净后打开手机,江卿清的消息弹窗在顶端:
“谢青梨,你知道的太多了。”
想来是明信片被拆开看见了,谢青梨的心情莫名变得愉悦起来,居然轻哼起小曲,非常自然地回复她:
“犯法的哟,出个高价买断吧,我给你打一折。”
“想得美!”
说完就再没了动静,而谢青梨也不恼,放下手机继续切着案板上的蔬菜,只不过思绪已经飘向几年前的一个雪夜。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唯一有用的消息就是江卿清在谈恋爱。谢青梨先后尝试过很多渠道去找她,无一不是被回绝。
恨铁不成钢的人被气得想要去问个明白,什么样的爱情值得她这么牺牲自己?
可惜她找不到人,也不愿听到这样的答案。
那会谢青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拍的几部片子都不温不火,没什么水花,更别说送去参赛获奖。于是,她后来时常去看陶溪的演出,她想知道江卿清选择对方的原因。
再到后面合作的次数多了,两人的接触自然也多起来。陶溪在生活里很少会跟别人提起自己的伴侣,直到有一次在庆功宴上,她喝多了,这人的酒品挺好,没有耍酒疯乱跑。只是坐在回程的车里,她突然叫停司机,说什么都要跑下去买东西。
随行经纪人怎么都劝不住,而谢青梨也恰巧坐在车里,出于好奇跟她们一同下了车。那年的拍摄所在地应当是挪威,她们一连好几天都在忙着赶进度,根本没空外出游玩。
眼见陶溪走进一家店铺内,认真观赏着那些彩绘明信片,精挑细选地反复拿起好几张,来回对比哪张更好看,还用流利的英语去问店员这里有没有邮票。
屋里的灯光是暖色调,萧条冷冽的风雪全被挡在门外,陶溪的手被冻得泛红,却仍然能感觉到她此刻非常开心。
“陶老师喜欢收集明信片吗?”
“不,是我爱人很喜欢。”
说这话时,陶溪脸上的红晕好像都加深了点,可落在明信片上的眼神却是那么温柔缱绻,好似可以透过它,窥见远在大洋彼岸另一边等待自己的恋人。
于是,谢青梨静静地看那人落笔写得认真,妥帖细致地将邮票贴好,轻轻挥动白纸让墨迹干透,以免等会模糊字迹。
其实那时心里仍有余憾,不过至少是知道江卿清过得很幸福,对方的恋人很惦记她,也很爱她。
就挺好的。
这里的极光很漂亮,而她没遇上好时机。
挪威的雪夜很冷,谢青梨亲手将她的不甘心全埋葬在那,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扼杀干净。
至此之后她只做导演--谢青梨。
厨房里,那只砂锅蹲踞在灶台之上许久,火苗被调至最小在不断舔舐锅底,锅内的汤水隐约有碰撞的微微响动。
“咕嘟咕嘟…”
沸腾向上的水蒸气在不断进攻,不服输地一直□□锅盖边缘,反复试探着跳出这方寸之地。谢青梨带好隔热手套,小心地将它揭开,一时间雾气四溢,遍地生香,无处可藏…
“你相信清清的誓言吗?”
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瑶瓷坐在副驾驶位默默盯着红灯的倒计时,冷不丁发出这样的提问。闻雅意的指尖在无意识敲击方向盘的边缘,车载音响里正放着舒缓的古典乐,她毫无顾忌地吐槽:
“这些年你听得还少吗?”
“我每次都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不过,也不能全怪她吧。有很多意外,是她自己都不愿意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