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夏柠还在核对订婚宴的宾客名单。
客厅的灯光调得柔和，长桌上摊开着烫金请柬、座位图、菜单，还有父母坚持要加入的、她其实不太在意的那些繁文缛节。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某个名字旁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划掉。
“周董的夫人对百合过敏，”她侧头对身旁的助理说，“主桌的桌花换成绣球。”
助理低头记录：“好的，夏总。还有……”
“夏柠。”
低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夏柠抬头，看见洛川站在门口。他大概刚从公司过来，还穿着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开了些，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灯光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熬夜的痕迹。
“你先回去休息吧，”夏柠对助理点点头，“明天早点到会场。”
助理收拾东西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微妙。
“怎么这么晚过来？”夏柠站起身，走到料理台边倒水，“名单基本确认了，你要不要再看……”
“夏柠，”洛川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夏柠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水柱继续流淌，在玻璃杯里溅起细微的水花。她看着水慢慢涨到杯口，然后放下水壶，转身，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坐。”她说。
洛川没坐。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夏柠面前。
是股份转让协议。
夏柠扫了一眼标题，抬起眼看他：“什么意思？”
“洛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洛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转到你名下。还有东区那个项目的优先投资权，我已经和董事会谈妥，夏氏可以……”
“洛川。”夏柠放下水杯，玻璃与大理石材质的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夏柠审视的看着洛川，似乎在提醒洛川，说重点。
洛川终于看向她。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夏柠看不懂的情绪——挣扎，愧疚，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释然。
“明天的订婚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取消吧。”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夏柠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洛川心脏狠狠一缩。
“因为季黎回来了。”夏柠问。
洛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上周三，虹桥机场，T2航站楼，”夏柠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她发在ins上的照片，定位上海。穿米白色风衣，推着两个大箱子，对着镜头比耶。配文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
“归程。”
洛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关注她？”他声音发哑。
“也不能算一直。”夏柠放下水杯，“只是好奇，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偶尔会看一看。”
她说得公事公办，像在分析一个商业风险。
洛川忽然觉得窒息。
“这三年，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放下她，好好跟你在一起。”
“可每次经过那家她最爱的咖啡馆，我还是会下意识往里看。每次下雨，我都会想到她总会提前给我备上一把伞。每次……”
他深吸一口气。
“每次你对我笑，我都在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会是什么样子。”
夏柠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她问，“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说你忘不了前女友，说你当初选择联姻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度过难关了，想要卸磨杀驴？还是说……”
“夏柠，”洛川接过她的话，眼睛红了，“这三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我当初答应联姻，确实是因为洛家需要夏家的资金。所以这次我准备这些文件，想要偿还。还有，我努力过想爱上你，是因为你值得被爱。”
“可我骗不了自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夏柠。
那是一张设计稿的手绘草图。
一对戒指，造型简约流畅，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母：L&J。
“这是她三年前画的，”洛川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分手那天，她本来想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等我们结婚，就按这个做对戒。”
“这三年，这张图一直在我手机里。我对自己说，时间久了就忘了。可上周看到她回国的消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
他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想问她，这对戒，现在还作数吗？”
夏柠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这是洛川。是从小跟在她身后的洛川，是少年时帮她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洛川，是这三年里永远温柔妥帖、挑不出错的未婚夫洛川。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在图书馆自习。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好看的像个天使。她在草稿纸上偷偷画他的侧脸。
画到一半，他忽然醒了，凑过来看：“画我呢？”
她满眼笑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好看呢。”
他甩给她一记白眼，笑着抢过去，看了看，认真地说：“嗯，画的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得是我长的帅气。”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洋洋得意，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了季黎。那个会在画室待一整天、手指永远沾着颜料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直来直去的女孩。
夏柠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洛川会蹲在地上给她系散开的鞋带，会吃掉她吃不下的甜点，会在她熬夜画图时默默陪在旁边。
那时她想，原来洛川也会这样爱一个人。
不是青梅竹马的熟稔，不是商业联姻的责任。
是那种，眼睛里只能装下一个人的、滚烫的喜欢。
“夏柠，”洛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知道我混蛋。我耽误了你三年，利用了你的感情，现在还……”
“还让我在订婚宴前夜，成了全城的笑话？”夏柠轻声接话。
洛川痛苦地闭上眼。
“股份我不要。”夏柠把那份协议推回去，“夏家不缺钱，我也不需要这种补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明天，本该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洛川，你记得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三年前你来找我，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说如果和夏家联姻，一切都能解决。”
洛川沉默。
“我问你，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你说你只想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夏柠转过身，看着他。
“那现在你知道了吗？”
洛川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但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他站起来，走到夏柠面前，深深鞠躬。
“对不起。所有的事，我来处理，我会亲自去跟伯父伯母交代。外面的舆论，我会处理。你的名誉……”
“我的名誉我自己会维护。”夏柠打断他，“洛川，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既然去了，就不要再回头。”
洛川怔住。
“夏柠，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
“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夏柠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因为哭闹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就该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同时……”
她顿了顿。
“同时我也希望，我的朋友，能够得到他真正想要的幸福。”
“即使那个人不是我。”
洛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夏柠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认识二十多年的男人，在她面前崩溃大哭。
像一场漫长仪式终于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洛川慢慢平静下来。他站起身，擦了把脸，眼睛红肿，但眼神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走了。”他说。
“嗯。”
洛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夏柠。”
“嗯？”
“你会遇到一个，眼里只有你的人。”他认真地说，“一定会的。”
夏柠微笑：“借你吉言。”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寂静。
夏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然后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说不伤心是假的，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终究还是不属于她。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水很冰，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甚至也冻住了她的感情，将她对洛川的爱，也封印在了此刻。
窗外，夜色正浓。
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会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夏家千金订婚宴前夜被悔婚，具体原因还不得而知。
她会面对父母的担忧，朋友的询问，或许还有好事者的嘲讽。
但没关系。
夏柠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素面朝天，眼睛很亮。
她对自己笑了笑。
“辛苦了。”她轻声说，“这三年，辛苦了，一切都到此为止。”
然后她转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