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老太干瞪了三个小时的眼,口渴了。
夜深人静,秒针“哒哒哒”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殷老太习惯了失眠,却没习惯口渴,准备下床喝口水,却突然想起,为了省电,饮水机总是在上床前就关掉了。
饮水机是被外孙女殷桃硬塞进客厅的。
虽然是外孙女,可殷桃随母姓,七岁前一直被外婆外公养着,关系并未因为一个“外”字而生疏。
老人大多宠溺儿孙一辈,殷桃就被养成了一个混世小魔王。
一年级被父母接了回去,人生地不熟,恍若黛玉进贾府,成了小心翼翼的性子。
别人都以为殷桃是个文静内向的窈窕淑女,熟不知淑女以前总上房揭瓦。
外公离世后,殷桃想把外婆接来一块儿住,可倔不过哪儿都不去的外婆。
殷桃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只能大包小包地送来许多现代化设施。
手机买了,殷老太不会用,也懒得学。藏宝一样,稳稳当当地放在床头柜里,平时打电话依旧掐着老年机问你是谁;
平时可以闲聊听歌的机器人买了,殷老太嫌机器人操着一口普通话,机器人早没电关机落灰了;
其他打蛋器洗碗机之类的东西,在殷老太眼里,就是一堆看好看却派不上用场的宝贝。
唯一得以运作的就是客厅里那台饮水机,还是在殷桃脸黑成煤炭的情况下,不得已才用起来的。
殷老太节俭了一辈子,五十年前精打细算地准备好一大家子的午饭,五十年后也不会为了一口水费电。
她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继续和黑夜面面相觑。
思绪从发疼的脊背飘到明天的午饭上,疼痛折磨之下,殷老太心里却笑开了花。
明天中午殷桃会来吃饭。
和平时不一样,这顿饭意义非凡。
吃过这顿饭,她的孙女就要去上班咯。
一个月前,在广场上和其他老太闲聊时,殷老太就压不住嘴角地说,“我孙女也没多大出息,就是找了个老师的工作,就是在苍鱼中学而已哩。”
苍鱼县是个不落后也不先进的小县城,县城内学校不多,几所初中,五所高中。
其中苍鱼中学是初中教学水平的天花板,薪资待遇更是最为出众。
其他老太品出殷老太炫耀的意思,真心实意地跟着夸殷桃,“哎哟,你家殷桃这还不算有出息的话,我儿子简直就算是一头猪了!”
殷老太侧身躺着,胳膊有点麻,她没有理会。
她这个年纪,各种细小的毛病早已是家常便饭。
除了死亡,已不再有什么可以被称作疾病。
她逆来顺受地忍受着所有死亡到来前的预兆,自从老伴离世那天起,她就不再惧怕,生命里大把的时间都用来等待死亡。
这会儿没有。
这会儿殷老太想着明天自己该给孙女准备什么:冰箱里的肉得早早拿出来解冻;前两天对门的租客送了一袋橙子,可以给殷桃切着吃。
想到对门的租客,殷老太心里轻叹了口气。
前些天有两个孩子敲开她的房门,出人意料地打听起对门出租的事宜。
一大一小两个男娃,大的眉清目秀,看起来却很瘦。小的倒是结实,圆滚滚的,老老实实地跟在大的后面。
活脱脱像殷老太旧冰箱上的海尔兄弟跳了出来。
打听过后,殷老太得知,这兄弟俩父母离异,哥哥拉扯着弟弟过活。
哥哥也大不到哪里去,今年十八,还在念书。再一问,念的是苍鱼镇最好的高中,还是重点班。
殷老太心一软,把对门的房子房租砍半地租出去了。
那俩小孩儿也不白受惠,隔三差五敲响殷老太的门,今天送点水果,明天送点蔬菜,后天帮殷老太取晾在楼下的衣服……
自从他们住进对门,殷老太就没考虑过早点吃什么。
那哥俩里,她原本是更喜欢弟弟的,嘴甜,机灵,能把她惹得开怀大笑。
可三五日过去,殷老太就发现,虽然哥哥总是板着脸,说话也没有人情味儿,可心思却很细腻,踏实又能干,换着花样地给弟弟做饭,早餐一周都不重复,未了,还给殷老太也带着准备了。
虽然命不好,可孩子是很好的孩子。
殷老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想着,第一声鸡鸣从远方传来时,她终于等到了少得可怜的睡意光顾,眼皮沉沉。
*
殷桃接到电话的时候在超市。
她起得早,专门来超市给外婆买些水果和营养品,准备中午顺路捎过去。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刚开门不久的超市,人不多,空荡荡的货架间,殷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是刚换的,本来殷桃的电话铃声是首阴郁低沉的英文歌。
昨晚熬夜的时候,她刷到一个“手机铃声会影响人的能量磁场”的视频,看得她心里发毛,秉持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换了个好运来的铃声。
殷桃腾出一只手,按下接听键,欢乐的音乐戛然而止,妈妈哽咽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遥远而模糊。
打称员是个胖而和蔼的大叔。
冷不丁瞧见一个姑娘将手里的东西洒了满地,又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帮忙。
“姑娘?这是怎么了呀?你还好吗?”打称员一边帮着捡拾东西,一边问。
他东西都没捡拾完,一张鲜红的百元大钞忽然被塞进手里。
——殷桃平时不用现金,这会儿随手就能摸出来的,本来是准备中午给外婆的。
“麻烦您了,这些水果我不要了,我先走了。”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殷桃就踉踉跄跄地跑远了,一溜烟出了超市,连寄存在储物柜里的包都没顾上取。
出租车本来开的快,可到了城中心,遭遇一小段堵车,殷桃只想拉来车门冲出去,幸好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脚比不上轮胎。
一路的景色都十分熟悉,单元楼下还挂着殷老太晾的衣服,其中一件藏蓝衬衣是殷桃上周刚买回来的。
没有一点儿变化。
只是拧开门,屋里从没这么热闹过。客厅里人很多,半生全熟的都有,见殷桃进来,都投来悲戚又安慰的目光。
殷桃被稀里糊涂地拉进了卧室。
她看见妈妈一动不动,跪在床前,像一尊只会流泪的雕像。
吊儿郎当的舅舅脸上也没了惯有的笑,像被生活扇了一耳光,不知所措,却受制于大人的身份,只能故作沉稳,安慰地拍了拍殷桃的肩。
殷桃没有哭。
似乎是沾染了舅舅的镇定,她缓步上前,蹲了下来,张开双臂环住了妈妈。
殷翠玲艰难地抬头转身,视线和女儿相撞的那一刻,蓦地有了钢铁般的意志,刚落的泪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她的目光却和先前浑然不同了。
母女俩都忙着克制,忙着坚强,忙着在痛苦中给予对方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后来回想起外婆的死亡,殷桃对当时的环境几乎没有印象,只记得妈妈跪在床边哭泣的样子。
*
白事的帐篷很快在楼下搭了起来,唢呐声中,从前和殷老太一块儿在广场唠家常的老太太们都赶来吊唁。
这些老太太彼此之间的感情很难讲清。
在那个媒人还很盛行的年代,结婚更多意味着和门当户对却陌生的男人组建家庭。
初为人妇,她们恐慌惊惧地来到一座全然陌生的屋子里,意识到这将是自己埋葬余生的坟墓时,每个年轻姑娘心中不约涌起绝望。
直到孩子的诞生使她们感到家的存在,先前的绝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热情与坚强。
她们以女主人的姿态去建设整个家的一切,从孩子的尿布,到丈夫快抽完的旱烟,她们热情地包揽了大小事务。
只有通过这些被大多数男人视作劳役的琐事和自己的孩子,她们才能找到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借着抓住一根稻草的掌控感度过漫漫余生。
然而生活的不幸总在于时间的流逝,没有一个孩子是属于母亲或是属于父亲的。
同时,漫长岁月里发生的口角乃至肢体的摩擦,都不可避免地消磨了当初最纯粹的爱意。
当自己的孩子长成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种变化总会引起生活的天翻地覆。
失去稻草后,这些可怜的妻子们不得不再次忍受生活的风雨飘摇。
过去和丈夫培养起的感情维持了生活的风平浪静,但,在和丈夫闹矛盾的时候,家就不复存在了,孤苦无依的妻子们聚在一起互诉衷肠,彼此支撑着度过一段难熬的时光。
她们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貌合神离的相互利用,等到家庭恢复短暂安定的时候,她们彼此又成了在夜晚和丈夫闲聊八卦的对象。
她们见证了彼此从母亲变成奶奶,在这个过程中,也培养出了一种奇特的感情。
大多数情况下,她们永远不会是敌人,也不会是永远的朋友。
如今殷老太的丧事上,这些昔日同伴的脸上没有悲痛,每个人都被死亡的突如其来吓到了,颤抖地聚在一块儿,试图用七嘴八舌来减淡内心的恐惧。
“唉,这咋说走就走了呢?”
“脑溢血,严重,可要命,两个小时人就没了,好在没多大遭罪。”
“救护车来了没往医院里送,人早没气了。”
“咋发现的呀?”
“听说是住在对门的俩小孩儿发现的,孩子来给她送早点,敲了半天门,没开,大些的孩子当即就报了警,也打了120。”
“那这孩子可真厉害了呦。”
*
厉害的孩子正木着脸和殷桃无言相对。
舅舅是个在外婆离世那天才被迫长大的成年人,且分辨不了是永久性长大还是暂时性,自然指望不上担起办丧事的重任。
担子落在了殷翠玲身上,又被殷桃一把抢过。
死亡太突然,突然到殷桃来不及掉眼泪,联系场地、请总管、置办棺材……殷桃忙成了陀螺,但还记得感谢发现异常的那两个孩子。
上次回家,她听外婆提起过对门租客的事情,了解他们的情况,但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卫泯介绍自己是对门的租客时,殷桃立马打断了他,“我知道的。”
她站在门口洋洋洒洒,诚恳地感谢了一大串,最后递上去一个聊表心意的红包,对方却迟迟不接。
卫泯穿着校服的短袖,一只手捏着正在剥皮的西红柿,修长手指上不断有水滴顺着骨节滚落。
听见殷桃感激的陈词,他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扫过红包,只蹦出来一句“不用了。”
四目相对,只有沉默。
“还有事吗?”卫泯问。
殷桃被这小孩儿的惜字如金惊呆了,愣愣地摇头。
“哦,那再见。”卫泯说,瞥见殷桃还举在半空中的手,他垂了下眼,补充道,“节哀。”
关门的声响就在殷桃眼前发出,她在紧闭的门前怀疑了人生片刻,而后接到了总管打来的电话,忙不迭又往丧事上赶。
她没时间探究卫泯冷淡疏离的交往风格从何而来,但经此一事,好奇的种子已被埋下。
*
风吹过树梢,日子在枝头颤抖,马上就到了上坟埋棺的时候。
山路上撒了纸钱,舅舅抗着引魂幡走在队伍最前面,眼底一缕茫然还未褪去。
除了熟悉的亲人脸上挂着些许哀戚,队伍越往后,越多是闲聊的人,只是上山凑个人头搭把手,不被死亡的阴云笼罩。
棺材入土,黄土吞了白骨。
舅舅的狐朋狗友提着木棍,借着打孝子的名义,把舅舅追得漫山遍野地狼嚎着,山上坟头俨然一个游乐园,殷桃跪在坟前,用想杀人的目光瞪着那些人。
她忍不住要呵斥的时候,一只手及时地伸了过来。
殷翠玲眼眶湿红,对女儿说的话却温柔:“有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你外婆才不会觉得孤单啊。”
殷桃听了,最后愤怒地瞪了眼那些开怀大笑的人,偏过了头。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卫泯蹲在火堆前,伸手丢了一枝玫瑰进去。
大火吃掉开得正盛的玫瑰,烧得更旺。
卫泯起身鞠了个躬,跟着其他一行人下山了。
坟前,殷桃没忍住看了眼下山的路。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挺拔,身旁那些送葬的人都交头接耳聊着天,唯有他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往前走。
送葬的队伍声势浩大,送葬的人却少得可怜。
殷桃扭过了头。
也就是在此刻——
大风吹起满山的沙尘,卫泯回头瞥见跪在山头的殷桃,火光冲天,浓烟扑面,她跪得笔直,好像风不冷,好像烟不呛。
从房东老婆婆离世,到丧事的每一天,直到下葬,卫泯亲眼目睹了殷桃把每个环节都操持得井然有序。
有人以为殷桃是请来的总管,可看到她披麻戴孝,打听后才知道,这雷厉风行,全然不见半分悲伤的年轻姑娘居然是逝者的孙女。
许是不相信年轻姑娘的能力,或是兴冲冲地来参加丧事,摩拳擦掌,准备在麻将场上大杀四方却落了空,亦或许是出于一丝自己不如人的嫉妒,有人说殷桃冷血,外婆都死了,她还在忙着让人撤了出现在丧事上的麻将。
卫泯听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任何看法。
只是此刻看着殷桃的背影,他忽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痛是一根羽毛,盘旋在人头顶,别人瞧不见那根羽毛,只见下面的人好好的。
殊不知盘旋多久,羽毛轻飘飘落下来,就砸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