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微给自己留了一把椅子。
会议桌旁已经摆了八把，她从隔壁搬来一把折叠椅，放在靠门的墙边。那里离插座近，投影要是出了问题，她起身就能过去，也不会挡着别人。
折叠椅的一条腿有些晃。她蹲下试了试，从废纸箱里找出一小块硬纸板，折两折，塞进椅脚。
八点十二分，会议还有四十八分钟开始。
她把电脑接上投影，调好画面，又沿着地上的线走了一遍。在展陈公司工作那两年，她养成了先看脚下的习惯。方案里再漂亮的光，落到现场，都得先有个不会把人绊倒的电源。
如今辞职读研快两年了，这个习惯仍没改掉。不一样的只有以前安装师傅叫她小许，现在课题组的同学都叫她许师姐。
昨晚邵衡发来消息，让她提前试一下会议室设备。
她问，需要带旧馆的动线记录吗？
导师回了一个“带上”。
于是她打印了三份。
桌面上打开的是北堤海洋馆的平面图。她把标着观众停留位置的一页又检查了一遍，将标题里的“问题”改成“初步观察”，保存，合上电脑，再打开确认文件还在。
八点四十，门外传来轮子压过地砖缝的声音。
“这么早？”
唐砚拖着一只灰色设备箱进来。她刚转入邵衡的工作室一个多月，短发总别在耳后，电脑和笔记本上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许见微最初以为她喜欢这些颜色，后来才知道，那是用来区分方案版本的。
“我怕投影又偏色。”许见微站起来，“你要试吗？”
“要。昨晚导出的版本，家里看着还行，不知道这台能不能跑。”
唐砚把箱子横放在空椅子上，开锁，取电脑。她以前做技术美术，对这些设备很熟，一边接线，一边问许见微哪里能调暗前排的灯。
许见微替她关了两盏。
投影上的旧馆平面图消失了，换成一片缓缓翻涌的蓝。
很漂亮。
光从画面两侧升起来，经过一个人形轮廓时分成细小的流线，像水绕过岸边的石头。许见微看了片刻，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入口那面墙？”
“对。现场感应还没接，现在播的是演示。”唐砚弯腰看了眼主机的接口，“邵老师说先确认方向，别一上来就做太满。”
许见微点点头。
她上周去过旧馆，见过那面墙。墙前有一排矮凳，常有人坐着等同伴。原来那里已经有方案了。
“那几把凳子要搬吗？”
“还没定。”唐砚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图，“你说的这个位置？”
许见微俯下身，指给她看。
唐砚拿笔圈了一下：“我记上，待会儿问问。”
她顺手将图纸往旁边挪，露出下面的会议议程。许见微原本没有打算细看，但唐砚的名字就在第一项后面，紧接着是唐砚和设备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再往下是馆方的两个人。
没有她。
“议程发了吗？”许见微问。
“昨天晚上。”唐砚说，“你没看见？”
许见微拿出手机。工作室大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有人在问谁拿走了热熔胶枪。她又点进和邵衡的对话，试设备，带上，没有附件。
“可能不在一个群里。”
唐砚停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群名是“北堤前期方案”，成员不多，最下面一条是凌晨发出的演示文件。
“我以为老师给你发过了。”
“我只有设备表。”
许见微把手机还给她。
“我先转你一份。”唐砚说。
“好，谢谢。”
她回到墙边，把打印好的动线记录放在膝上。议程里没有她，旁听也可以。上一次项目讨论，她就是在大家快结束时补充了一个尺寸，后来那部分一直由她跟着做。
八点五十五，邵衡到了。
他是汀岚艺术与技术学院互动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也是许见微的导师。人走得快，讲话也快，手里总拿着一块平板。这会儿他一进门就看到投影，站在原地问唐砚：“第二段改了吗？”
唐砚把进度拖过去。
邵衡看了十来秒，拿笔在平板上圈了个地方：“这里再慢一点。后面有人进来，前面那个人还没走，画面就会乱。待会儿先讲这个。”
许见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记录。她也记了入口处等人的问题，只不过那一页上没有动画。
“见微。”
她抬起头。
“设备都好了？”
“好了。老师，我这边有几处——”
“先放着。馆里杜师傅今天上午在，你去把旧设备对一下。”邵衡调出一张清单，“十点钟她在员工入口等你。我昨晚才跟那边确定。”
许见微看向墙上的钟。
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左右，还得从大门绕到后面。
“那今天这个会，我不参加吗？”
她说完，会议室里恰好安静了一下。唐砚正在切文件，风扇的声音从设备箱旁传出来。
邵衡看了眼她膝上的纸。
“今天先对主展项的方向。你那部分等清单齐了，再一起看。”
“这几页是观众动线，不是设备清单。”
“我知道。”他把那三份纸接过去，放在平板下面，“这个后面做现场测试要用。现在先把基础资料弄全，不然做到一半，又发现东西不能用。”
门外有人敲门。设备公司的两个人到了，其中一个提着长条箱子，站在门口找地方放。
许见微站起来，将自己的折叠椅合拢。
“箱子可以放这里。”她说。
唐砚伸手扶了一下箱子，给她让出过道。邵衡已经开始向来人介绍演示，她的名字夹在一句“现场资料是见微在跟”里面。
她等了半秒，没有听到需要自己留下的意思。
出门前，许见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份记录还压在平板下面，只露出一截装订钉。
折叠椅收走后，那一小块硬纸板留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走廊另一头，一名研一的同学抱着泡沫板赶过来，看到她就停了。
“师姐，你正好出来了。海洋馆是不是要招现场助理？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我还不知道。”
“啊？我以为这个项目都是你在管。”
许见微把电脑包的肩带往上提了一点。
“不是。我现在负责旧设备清点。”
同学看了看会议室，又看她，似乎还想问什么。许见微先指了指他怀里的泡沫板：“你这个角快掉了，小心电梯门。”
他忙低头去接。她趁这会儿按了下行键。
电梯迟迟不上来。
许见微盯着红色的楼层数字，想起刚才那句话。其实也可以说得含糊些，比如“还没定”“我回头看看”。她以前常这样回答，答完再自己去问。
今天没有力气了。
手机亮起来，唐砚发来议程，又补了一句：你的纸还在，我开完会给你带回工位。
许见微打了“麻烦帮我跟老师说一下第三页”，看了一遍，删掉。
最后回的是：谢谢，麻烦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才发现那块用来垫椅子的纸还攥在手中。
九点五十六分，许见微到了北堤海洋馆的员工入口。
海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进嘴里。她一手按着包，一手拨头发，低头寻找导师转来的联系人号码。
“小许？”
门里走出一位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头发剪得齐耳，胸前挂着工作证。她手里的几串钥匙套着不同颜色的塑料圈，走近时叮当响。
“我是杜文芬。你们邵老师说你来。”
许见微把手机收起来：“杜老师好，叫我见微就行。”
“别叫老师。喊杜姨吧，在这儿管设备的。”
杜文芬等她登记完，领她从侧门进去。前面的开放展区传来广播声，隔着一扇防火门便低了下去。她们走进正在更新的旧科普厅，顶灯只开了一半，墙角堆着卷起的地胶。
“电我们查过了，能试的贴绿签。红签的别动，等电工。你先看，拿不准就记上，别为了表格好看，非得今天写死。”
许见微说好。
这句话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她拿出清单和折叠尺，跟着杜文芬逐一对编号。馆方留存的旧表与现场有几处不一致，两人一边找，一边改。杜文芬记得设备什么时候挪过，她则负责把现有位置画下来。
走到第三台展柜前，杜文芬忽然问：“你还没吃早饭吧？”
许见微下意识说：“吃了。”
肚子很不配合，响了一声。
杜文芬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
“先垫点。上回来个小伙子，一早说不饿，十一点蹲下去测底座，起来眼前全是星星。”
许见微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撕开包装。饼干有些碎，她站到工具桌旁，用包装袋接着吃。
杜文芬没催她，去旁边找旧设备说明书。
她咽下第二块饼干时，手机又振了一下。
邵衡发来一条消息：导览那几台重点看一下，哪些能保留，后面要算预算。
许见微回了“收到”，把最后一点饼干屑倒进嘴里。
最里面的导览终端被一块灰布盖着，只露出下面的白色支架。她掀开布，扬起的浮灰让她偏头咳了两声。
屏幕边框上贴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章鱼，八条腕足抱着一个气泡框，上面印着“有问题，请问我”。
“这台也算？”她问。
杜文芬抱着一沓说明书回来，看了眼编号。
“算。以前试过问答，后来老答错，就没人用了。旁边有绿签，电源能开。”
“联网的吗？”
“这屋的网线早拆了。原来不连网也能查路线，你试试还有没有。”
她把说明书放在工具桌上：“我去隔壁找那台柜子的钥匙。你有事喊一声。”
许见微蹲下，按开电源。
屏幕亮得很慢，先是一片发灰的蓝，然后跳出海洋馆旧标志。一只圆滚滚的章鱼从右下角游过来，停住，八条腕足占去了大半个按钮。
她等它游开，它不动。
许见微用指尖点了点章鱼脑袋。没有反应。她换了个角度，从一条腕足的缝隙里碰到按钮，页面终于跳转。
“你这是真挡路。”她小声说。
页面上有“展区介绍”“推荐路线”和“向我提问”。她先试了路线，屏幕要求选择目的地，她点了距离最近的“潮汐厅”。
地图旋转半圈，出现一条细细的绿线。
请向右转，沿通道前行十二米。
她转过身。
右边是一堵墙。
许见微看了看屏幕上的箭头，又看了看墙。墙上贴着半幅鲸鱼的剖面图，边角已经翘起，底下没有门，也没有可供通过的缝隙。
她走近，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杜姨，这里以前通着吗？”
“以前有门，后来封了！”声音从工具间传过来，“找不到路就走左边，绕展柜后头。”
许见微在清单上写下“地图待更新”。
她回到终端，准备再检查一下问答功能。触屏键盘不太灵敏，几个字按了两次才出来。
她输入：
【去潮汐厅的路线过期了，右边已经封墙。】
屏幕空白了一会儿。
随后出现一行字。
【请穿过墙壁，继续前行十二米。】
许见微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清单放在支架上，慢慢输入：【人不能穿过墙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她伸手去拿笔，准备在“问答功能”后面也打个叉。还没落下，屏幕上的提示消失了，原来的绿线一段一段退回起点。
新的文字停在空白地图中央。
【为什么？】
许见微的笔停住。
下面又多出一行。
【是所有人都不能，还是只有你不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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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多出来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