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步步差

小周是踩着一地的晨光,敲开那间矮屋的门的。她从不像是走路,总像风带着她冲进来似的,一手抓着文件,一手拎着一袋热腾腾的油条。

“给,你的——工作。”她眉梢一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语气嚣张得很,像她替秦芊仪抢下一座山头。

秦芊仪愣了一下:“工作?”

“学校缺人,我把你的名字塞进去了。”小周大大咧咧地说,“你教英文,这算学校捡到宝。廖主任嘴上嫌麻烦,心里高兴得很——今天就去。”

她说得像天经地义,像所有困难只要她开口就能推开。

秦芊仪知道,小周是硬把她顶上去的——在干部太太的圈子里周旋、说好话、拍桌子、撒撒泼,这种事只有小周敢。

秦芊仪并不求这些,但她心里清楚,小周是真心要拉她一把。

她轻声说:“谢谢。”

“别谢。”小周哼了一声,却明显心情大好,“你要真能站上讲台,就是跟我一起争气。走吧,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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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秦芊仪去了学校。

走廊很长,窗户敞开着,风把旧木框吹得轻轻作响。她走进去的时候,心里竟突然静了。原来她离讲台,这么多年,又不过是一扇门的距离——只要跨过去,她就能重新站在那里。

室里几十个孩子正在闹,见她进门,一瞬安静。班长在第一排跳起来大喊:“全体起立!”

“老师好!”

几十张脸唰地转向她,带着好奇、期待,还有对老师天然的敬畏。

木椅整齐划开,清脆的声响像一束久违的光打在她心上。

秦芊仪站在讲台前,手指轻轻按住桌沿。只要再呼一口气,她就能开始第一堂课。

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轻轻的一声落定——

像命运终于把她摆回原处。

她站在讲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陈旧的木面。再往前一步,就是她无数次在梦里走过的道路——讲解、黑板、孩子的眼睛。

然而,她刚吸了一口气,教室门忽然被推开。

就在这一刻,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校长走进来,头发抹得亮亮的,笑容软得像擦亮的铜片,可眼神锐而凉,像时刻想着从缝隙里判断什么。

“哎呀,这位就是新来的……老师?”

他笑着说“老师”两个字,却像把它往空中丢,随时可以收回。

“请问您的——学历证明,带了吗?”

秦芊仪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小周如何和校长说的,她回应:“我其实,并没有学历证明。”

校长的笑意愈发殷勤——那种过于软、过于轻、却能刺到人的殷勤。

“哎呀,不是为难您,只是我们学校小,怕承担不起风险。”

他说得温和,却像把人往低处推。

“现在很多人啊……身份呀、经历呀,都不太清楚。”

他上下打量她,笑容依旧客气:“您也是空军眷村那边来的吧?啧,我们都明白,都明白。”

“明白”两个字拖得极长,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轻薄。

秦芊仪指尖轻微收紧,但依旧沉静。

校长继续笑着,却一句比一句更隐蔽:“现在人人都说自己是队长夫人……哎呀,不怪您,时代艰难嘛,靠一层关系,总是要的。”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前排学生听见:

“您丈夫……真的是空军队长?还是——你懂的啦……大家都说是,就当是了?”

教室里有几声忍不住的吸气。

秦芊仪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丈夫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夸口的话——

哪怕他带着伤、带着病,也只是默默地撑着。

而如今,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几十个孩子面前,把他的尊严捻在指尖。

校长还笑:“我们学校啊,可不想让人以为是要巴着空军吃饭。尤其——”他看她一眼,“那种、来历不清、说不清楚学历的老师,最容易让人误会。”

“我们当然不是怀疑您,只是怕……学生家长会怀疑。”

他把“怀疑”两个字讲得轻飘飘,却像刀子慢慢在皮肤上划。

秦芊仪稳住气息,轻声说:“我来,是因为想教书。不是为了依附谁。”

“哎哟哎哟,我怎么敢说您依附呢?”校长摆手,却又补上一句,“只是世道这样……难免让人想多,是不是?”

她不说话。

因为任何一句反驳,都显得自己像被逼到角落。

校长看她沉默,便顺势收刀:“这样吧,这堂课您就不用上了。等您把东西补齐,我们再……商量商量。”

教室安静得只剩孩子们的呼吸。

秦芊仪微微鞠躬——动作轻,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体面。

“对不起,让孩子们白等了。”她说。

这句话不是对校长,而是对那几十张安静的脸。也对自己短暂触到却无法抓住的那片课堂。

她转身走下讲台。

风从窗缝吹进来,把粉笔灰吹起一点点。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碎掉——

像刚刚被允许拿起的未来,又一次在手心里坍塌。

仿佛刚才的那一刹,是她从前的全部人生试图返回,却在门口被现实稳稳关上。

她步伐不急,可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沉重的水里。

远离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她只差一步就能抵达的世界,

却终究没有属于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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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芊仪的一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