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幻象

十余年前,京中贵妇人家的小姐遭劫难,流落夜勾栏,结识歌姬……二人……

意外暴露后,小姐被家族抓回,而歌姬……则被关进夜勾栏,放火烧死。

沈黛听蹙着眉,将这本书翻到最后:“她没有名字,可是有意销毁?何况……这个故事过于牵强,不可信。”

哪有女子不得思慕女子的说法,论她,不止嫁给了一个女子,对方还是只鬼,都并无不妥。

“嗯,聪明,你看的是野史。”

扶珑枝又放下一摞书:“民间杂话,半真半假,看这些。”

“那你为何不早些给我?”

“早些我也没找到。”

沈黛听埋怨看她一眼,挽住袖口,翻开第一本书。

“昭元十二年冬,雪漫京城,公主巡民间。”

那年的冬天尤其寒冷,雪路难行,车马行得慢。偏天公不作美,在盘道小路,马失前蹄,公主从悬崖坠落,再无音讯。

后得知为一民间歌姬所救,二人日久生情,私定终生,却不知公主已有亲事,为别国联姻。

歌姬放手任公主离开,自刎于夜勾栏。

公主知晓时为时已晚,将自己也困于夜勾栏,一把火烧尽恩怨。

沈黛听同样皱着眉看完,一本又一本看过去,眼睛疲劳,她合上书,闭目不想再看:“都不对,不合理。”

既然为昭元的公主,薨逝必然不会如此冷清。她在京中待了快二十年,从未听说此事。

“的确不合理,有的问题还是要问当事人。”

沈黛听问:“昭元公主?先不说以我们的身份能否见到,这些书籍记录的昭元公主早不在人世,难不成要去问鬼?”

“嗯,问鬼。”

“……荒谬。”

沈黛听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腿,走到门边:“回吧,该安寝了。”

这晚,扶珑枝照常守夜,只不过这次在房间内,坐在床边。

沈黛听侧卧,睁眼看她的背影,上手揪紧衣服拽了一下:“扶珑枝。”

“嗯?”

“关于收复妖怪这件事,为何你比我还要卖力?如若我们真的和离,你有何地方可去?”

扶珑枝没回答,房间安静地落根针都能听到。

沈黛听自知讨了无趣,翻身躺平:“罪过,我不该多问。”

扶珑枝既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对道歉的话有所表示。她从床边走开,到窗边,偏头望着月亮:“圆月,你可要看一看?”

沈黛听对这样的话几乎产生应激,掀开被子就要下去,进行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穿外衣:“你等,等一下……”

“我可以等,月亮不等。”扶珑枝指尖有意无意敲击桌面,不轻不重的声音压在头顶,沈黛听咬咬唇,披件罩衫下了床。

这代的昼夜温差较大,她收紧胸口的衣服,挪到窗边,仰头看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我可算是来晚了?”

“不算。”

拨开云雾见月明,风轻吹,沈黛听抬手遮了下月光:“好圆的月亮。”

“桂月左右没有缺月。”

沈黛听摇摇头:“不一样,沈府的院子小,月亮也小,我从未见过这样圆的月亮。”

“嗯,因为这是假的。”

“嗯?”

扶珑枝指腹相对,捻起一片落叶:“也是假象。”

“从何时开始的幻象?”

“嗯……”扶珑枝头一次犹豫,时隔很久才继续说,“方才。”

“方才?”沈黛听又看了眼月亮,“是我看月亮的时候吗?”

“嗯。”

沈黛听沉默良久,问:“所以,若是我不看月亮,便不会进入幻象对么?”

“对。”

果然鬼话不能信。

沈黛听挪回床榻,重又钻进被子里,闷闷出声:“你在那守着,是否意味我可以休息?”

“是,”扶珑枝眉头微动,又补充说,“假若你睡得下。”

“我为何睡不下?”沈黛听不想再听她说鬼话,将被子拉到下巴,合上眼,“我会睡得很好。”

不到一刻钟,沈黛听睁开眼。

她拍拍脑袋,将歌姬温情婉转的声音赶出去。她偏头看向窗户,那里已经没了扶珑枝的身影。

哀伤的情歌不断传进耳畔,沈黛听坐起身,仰头抵在床柱上。

就这一秒,她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女子身材窈窕,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纤纤玉手撩动额前的头发,苍白的脸扬起一抹笑,她勾勾唇:“小姐,您怎么醒了?”

沈黛听动动唇,嗓音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她抿抿唇,闷哼出一个音:“嗯?”

“小姐,您不该在这个点醒,您为何不说话?我长得……很丑吗?”

我……我说不出话。沈黛听指指嘴巴,摇头:“嗯……”

“不想跟我说话?”女子轻坐床边,没有压下一丝褶皱,像悬空在上面,“也没关系,很多人都不想同我说话。”

“我也不是有意找你,而是……”她话音一顿,扭过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滑出两道红痕。

沈黛听吓得想往后躲,她撑住床单,用力挪了两下,无济于事。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强行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鲜血滑到下巴,汇成一颗血珠,无声落进纯白被角。她之前总觉得这里的环境差,被褥像没洗干净,现在她发现想错了,血花的颜色愈发明显。

女子哭脏大半被角,好似终于累了,不带任何重量翻滚进床榻,窝在里面闭上了眼。

沈黛听目视她的所有行为,不知何时恢复了行动力,她动动脖子,扭身轻推女子后背:“你醒醒。”

“我已是有妻之人,这不合礼数……”

确认那只女鬼不会有反应,沈黛听像针扎一样,裹上衣裳下了床。

她闭上眼也不过一杯茶的功夫,为何又见了鬼,扶珑枝也不知去向。

沈黛听赤脚踩在地面,下意识去寻找树上的身影。叶影影绰绰,斑驳落在桌面,像张半人半鬼的脸。

她挪开点距离,转头看见门上的锁,轻手搭上去,“咔哒”一声开了门。

驿站少有人来往,入了夜更是见不得第二个影子。

沈黛听放轻脚步,寻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光,走到书房门前。

门开了条缝,她眯起一只眼,看清里面一派祥和的景象。

扶珑枝一手捧书,一手沿着茶杯口摩挲,垂下来的睫毛纤长,在白里透青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竟多了些,奇妙的……温和。

沈黛听推门,察觉扶珑枝翻书的手顿住,问:“你为何在这里?”

“看书。”

“你不是在守夜?”

扶珑枝合上书,推到一边又换了本,嗓音冷淡:“并无危险。”

“你可知有一女鬼,上了我的床?”

“知道。”

沈黛听惊讶于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我们既还不曾和离,我便仍是你的妻子,她上了我的床,你没有表示吗?”

承认她是扶珑枝妻子这句话……也太羞耻了!沈黛听咬咬唇,脸颊弥漫血色:“你不在意便罢,我也可不在意。”

“嗯,所以你要回去吗?”

沈黛听说不出那种话,从小的教育便告诉她,只可一生一世一双人,尤其是婚嫁固身,不可做不入流的烂事。

扶珑枝站起身,裙摆掠过,红烛摇曳不稳。

“那是她的床。”

“嗯?”沈黛听茫然抬头,“可是写有她的名讳?”

“并无。”

“那何来是她的这个说法?”

扶珑枝目光落在书架高处,像在仔细寻一本可作解释的书。

之前沈黛听未曾盯着扶珑枝手看过,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划过排排破旧书脊,生出些古怪的适配感。

扶珑枝最终也没取下一本书,像讲故事那样,轻声说:“她之前为驿站常客,住在那间房中,她死在这,自然要留在这里。”

“尸骨未全,则不入轮回。”

“是何意思?她的尸骨被分散到各处?”

“嗯,聪明。”

实际上沈黛听并不知道该做什么。

替女鬼找尸骨这件事,毕竟不属于这次的任务,如若真的帮了,则会拖延时间,如若不帮……

沈黛听弯下腰,凑近那张惨白的脸。

女子死前不知道过的是何种日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神态却显露出一股倦意。

她蜷缩的身体没有起伏,安静异常。

“你知道她为何而死吗?”

等了好几秒,沈黛听扭头去看把玩茶杯的扶珑枝,气差点没喘匀:“为何不回我的话,茶杯如此好玩?”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发现扶珑枝对茶杯爱不释手了,她琢磨一番,突然问:“你之前可是藏家?专收瓷器之类的癖好。”

“略同。”扶珑枝放下茶杯,好像这才想起来沈黛听问了什么,慢悠悠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因何而死。”

沈黛听空欢喜一场,替女鬼掖了掖被角:“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扶珑枝像听了个笑话:“我不是神仙。”

“……”

今夜无眠,沈黛听靠在床柱,守着女鬼过了一夜。

直至第二日早,旭日半升,屋内还黑着。

沈黛听动动手,酸涩麻软传遍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跟一双黑洞,没有眼球的眼眶对视上。

“!”沈黛听几乎炸起来,维持一夜的姿势导致腿部血液不流通,她脚下一软,没有知觉向后倒。

一摔摔到柔软冰冷的身体上,她还没从刚才的惊险里回过神,身后的人先一步开口问:“昨日不是见过她了,为何还会害怕?”

沈黛听张唇无声,紧紧抓住环在腰间的手,像个寻找安全感的孩子,要将自己跟扶珑枝狠狠融为一体。

女鬼爬起来,脑袋微垂,哑着声道:“恕罪,我并非有意吓你,只是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小姐可有意愿回答。”

沈黛听又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扶珑枝结结实实挡住。藏在袖口的手捏紧,她点点头,勉强开口:“你问。”

“我长得……如此丑陋?”

丑吗?

除了没有眼睛,还真是闭月羞花。

沈黛听看眼扶珑枝,发觉对方的视线没有聚焦,不知道落在哪里。而女鬼又盯着自己看,她梗着脖子应:“不丑,很美。”

“那你为何会害怕?”

“这……”是这回事吗?沈黛听正想着如何说让她不难过的措辞,没想到下一秒女鬼便消失在视野。

“哎?”沈黛听揉揉眼睛,看遍房间四个角,“她何处去了?”

“还在这,幻象消失了。”扶珑枝推开窗户。

驿站外头昨夜扶珑枝还躺着的树一同消失不见,沈黛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的事。

“那棵树可也是幻象?”

扶珑枝没正面回答,反问她说:“你来的时候可见过?”

“……确实不曾见过。”

那样大的一棵树,就是不刻意关注也能发现。

“后面还会发生很多这样的事,要留意,记得吗?”

沈黛听突然觉得她不应该是自己的妻子,应该是她娘。

“记得了。”

距离桂月节还有一日,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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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椁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