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丹黄色长衫,像是冬雪中的腊梅,两鬓垂髫在脸颊旁飘动,头上的虞美人发簪步摇一垂一晃悠,那张脸长着和梅迟完全一样,甚至连眼下痣也是。
但却隐约地稍感有些不同,吟觉说不出来的不同。
红狐趁机麻溜地爬上吟觉的肩膀,悄声地说道:“是灵魂碎片。”
“既是公子的红狐,那需公子照价赔偿,”虞何看着一人一狐,“在下的虞美人可值千金。”
千金?
“这花在寒冬难以栽培,所以我用了自己的法器的冥力拥护着。”
几人视线都看向被压塌的花。
天塌了……
这就是出师不利吗?
吟觉看着几朵凌乱的花问道:“实在没有这么多钱,我愿意在客栈给阁下做小工,不知可否?”
“可是本客栈不缺小工。”虞何说。
吟觉问:“那阁下有其他什么事情,需在下为之的?”
“那倒是有一桩”,虞何转身往屋子里去,“明日。”他作势要关上门。
吟觉错愕地盯着他关门的动作,“诶,不是。”
“我都要帮你做事了,怎么着也算半个小工了吧?既然是小工,让我进去暂住一夜也无不妥吧?”
屋内空无一声。
徒增尴尬。
红狐从吟觉肩膀跃下,“这人故意的,明知我们没有住处。”
吟觉问:“现下找到碎片了,那该如何收集呢?”
“每个碎片不太一样,有的是让爱意达满,有的是让恨意减至0,还有其他的各种。”
吟觉整个人一颤。
爱意,恨意?
梅迟一人的爱恨情仇干他何事?
这下不是长工,也不是黑工,是把自己直接卖了。
他心里苦笑。
他上辈子是给吗?就算是估计也忘了。
吟觉问道:“为何如此?”
“收集灵魂方式有很多,你要是收集亡魂就很简单,区区法器都能做到,可是收集梅迟的灵魂……他本来自身功力就很强大了,即使现在这人是碎片,那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臣服你,愿意被你收回去,那就只能这样了。”
红狐的鼻子灵巧地吸了吸。
虞何身上满是虞美人的香味,他的恨意也如同那艳丽的虞美人一样,当花朵绽放,新鲜的花蕊流淌着鲜血,欲滴的红,红得恨之入骨。
“不巧,这人是恨意达满了,”红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但是又很奇怪,他的爱意值也是满的。”
“他有病吧?”
吟觉看到被紧闭的门,内心默默更加认同。
看着被关上的门框和将来临的夜晚,他慢慢地走上前,盯着这门框上的圆环把手,叹了口气,道:“阁下你就让暂住一晚吧,你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你就光夸他呀?红狐摇晃着自己的狐尾,“你要勾引,说不定这样之后,用更多的爱感化他,他的恨就少了,我们就可以快速收完,回去复命躺平了。”
勾引?
他想起见到梅迟的第一面就被追着打……
“做不太到。”吟觉双手抱胸说。
红狐看着面前吟觉澄澈的眼神,窝在门口的小角落,晃悠脑袋。
还是祈祷梅迟就喜欢你这挂的,这样方便近身。
冬夜的月亮格外圆,白雪如柳絮飘飘,在黑夜的衬托之下更加清晰。
吟觉整个人蹲坐在门槛上,摊开自己的手,“狐大仙,我们来报团取暖。”
红狐跑到他的怀中,念道:“本狐仙是冥宠,自己抱着自己就可以很快暖起来了。”
“我们还是需快近他的身,找他的恨意本源,然后解决他。”
说完,他蜷缩着自己的身子蹭在吟觉身上。
吟觉叹了口气,顺着红狐的毛,呆呆看着这漫天星辰,困意渐生。
“进来,叹气听着本店主闹耳。”虞何蹙眉,打开门说。
屋内全然是一片昏黄的蜡烛,十分敞亮,虽是客栈,但现下施家村并非盛行玩乐之地,故整座客栈十分冷清。
反正“碎片”听不到冥宠的声音,红狐小声蛐蛐道:“那这刚才还不让我们住。”
虞何看向红狐:“本客栈似乎没有畜生住的地方。”
红狐怒瞪一眼。
虽然和他通魂,但为何这人如此讨厌!
吟觉摆摆手,“这是在下的冥宠,跟在下待一块凑合也罢,倒是还没来得及问阁下如何称呼?”
“虞何。”
“在下吟觉,多有叨扰了。”
“楼上第二间房是给你们的,房内有餐食,和放好的热水,请便。”虞何披着披风,往楼上的另间房走去,“我睡了,请保持安静。”
红狐看人回到房间,立刻边跑边说道:“回房间了回房间了,我要回暖和的床睡大觉!”
这间房里面陈设着一圆桌,一张床榻,屏风后是虞何准备好的热水。
红狐溜上桌,“是鸡!本仙最爱吃鸡了!”他叼着那只烧鸡啃了起来。
而吟觉只觉得风尘仆仆,他走到屏风后,解开自己的系带,扎进那温热的水中,热水的蒸汽徐徐上升,吟觉攀扶在浴桶边,这是他才看到这浴桶旁有张小桌子,因为浴桶的缘故挡住了视线,所以刚才才没有发现。
这里怎么有虞美人?
一只装在瓶内的虞美人放置在这小桌子上,放在这不能助眠也不能观赏,那为何放此处?
他拿起那支花在手里端详。
这朵虞美人就值千金?
“吟觉。”虞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吟觉没有想到虞何会突然出现自己房门口喊自己,他不是说要去睡觉了吗?
他放下手中的虞美人,插回瓶内,在浴桶中回应道:“怎么了,虞店主?”
“和你讲讲明日需要你操办的事儿。”
不是说明日再说吗?果然上司的想法就是一阵一阵的。
他说:“虞店主稍等,我在洗澡。”
“不打紧,我在屏风外说,你听着即可。”虞何直接推开门,坐在圆桌处。
红狐吃饱喝足,躺在床上,眯着眼眸,听到这声睁开一条缝说道:“吟觉,我觉得你可以小小地勾他一下,当然,我在场你可能施展不开,我这就走。”
说完,它跳下床,从窗户旁溜到了另一间房内。
“……”
有没有可能我不喜欢男人呢?
吟觉抠着浴桶的木板边缘,“虞店主请说吧。”
“明日,需你去施家村外边的鬼树林帮我采蘑菇。那里蘑菇比较特别。”
“特别?”
这里都有法器了,难不成这特别的蘑菇会吃人?
虞何说:“特别好吃。”
“……”
吟觉整个人静置浴桶内。
大半夜的就是为了来说蘑菇好吃?
吟觉无语地回说:“知道了,虞店主,我明日便前去。”
虞何看着那若隐若现薄片蚕丝的屏风,透出那人朦胧的身影,高翘的鼻子,唇线侧脸一落下来。
不知为何,一阵子没了声响,要是没有刚才的对话,吟觉以为人真的未曾来过,他小声喊道:“虞店主?”
“嗯,”他应了声,“你也该起身了,不要明天生病了去不了。”
吟觉干咳一声,这水确实已经开始凉了。
但这人为何还不走?
看半晌,虞何压根就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这水已经开始浸透着自己的皮肤。
再这样下去,估计会生病。
虽然这样就可以不去采蘑菇了,但是吟觉不想生病。
他两眼一闭从浴桶里站起来,手迅速抓过屏风上挂着的换洗衣物,把自己裹着像只蚌,中间漏着风。
红狐一直听着隔壁的声音,听到动静,他迅速跑来:“吟觉,好时机,勾他,勾勾勾!”
吟觉像是听不见它说话似的,自顾自地穿衣。
他抗拒用美色,他绝对可以凭借着优秀的才华感化对方,比如明天采很多很多蘑菇。
“顽固不灵!”红狐踩在那墙沿上,“那就别怪我了!”
只能靠他了。
它扑腾一下跳到那米色屏风上,只听哐啷一声,屏风朝着浴桶的另一处倒下去,红狐看着它的佳作,一溜烟儿地火速跑出房外。
只穿上亵衣亵裤的吟觉一片空白,顾不着屏风上挂着的衣服也随之倒去,大喊道:“雪皆!”
白伞撑开,一阵余音缭绕的铃声,但雪皆终究是只有那么点大,吟觉来不及顾不上地径直挡住脸。
我为何害羞,大家都是男的啊?
可是万一对方是给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吟觉:“虞店主,要不回自己的屋内坐吧?”
虞何:“这不就是我的屋内吗?”
随即他又道:“再说,我走了谁帮你捡衣服呢?那只笨拙的小狐狸?”
他起身拿起那件白色外衫,一伞之隔,侧着脸看向别处,“穿吧,不用谢我。”
“……”
吟觉接过衣服,收起雪皆,问道:“虞店主还有什么其他事,要等在下穿好衣服再说的?”
虞何看着面前的吟觉,头发散落着,肤色白皙,眼神中充满一丝丝不悦,奈何嘴角上扬,美人微嗔。
“没了。”他没笑,但眉眼却满是笑意一般,用余光打量着吟觉,随即走出门。
红狐推开门,跳进来,雀跃道:“成了吗成了吗!”
“作甚?”吟觉看都没看红狐,拾起屏风。
“你先别生气,还有更坏的消息。因为通魂,我感应到了刚才虞何从你房内出来他的恨意值涨了,涨了5,他绝对有悸动的,只是这悸动是恨……”
红狐低头,不敢看着吟觉。
“他还好意思涨?”吟觉气愤地拉扯着身上的衣衫,“他刚刚明明恶趣味满满,耍得我老爽了!”
红狐用爪子扒拉他的衣服,“罢了,我们要继续再接再厉,你忘记松雪溪怎么说的了吗?要是收不回碎片,冥主要是挂了,那你也得挂。”
红狐放下爪子,跳到桌子上,重新解释了一遍:“守魂人之所以千年难遇,是因为他要和冥主绑在一块的,两人之间谁死了都不可独活。”
“所以,你得努力收碎片,”红狐说,“虽然有点难,但是没关系,本狐仙教你,我虽是冥宠,但我们冥狐一族,”红狐用爪子拨了拨没有没有刘海的毛绒额头,“我们最会蛊惑人心了。”
吟觉看着面前的红狐。
像刚才那样……直接走露骨风吗?
红狐看着面前这个空有一身好皮囊,对情志一丝都没有开窍的吟觉,“先睡觉先睡觉吧。”
*
虞何一早便在楼下坐着,桌上放着一笼奶黄包和热乎乎的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大门敞开,清晨的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尊像,静静地,静静的。
“虞店主,早啊。”吟觉下着楼,打了声招呼。
红狐一溜烟跑上桌,叼着奶黄包就跳到桌子下,嘴里含糊不清自顾自地道:“为什么没肉?”
虞何微微点头,“昨晚答应的事,吟公子可别忘了”,他掏出一朵红色的虞美人,“这朵花会告知你那地方何在。”
“吟公子可要早些回来,不然今晚怕是没住处了。”他站起身,逆在光中,“‘鬼’树林会在日落之后吃人,你只需在太阳落山前离开那,就平安无事了。”
“嘶……”吟觉听到这话,一用力咬到了自己的唇。
什么?吃人?
这是想让自己死多少遍?
红狐原本还在懒洋洋地翻滚自己的肚皮,起身拍了拍吟觉的腿:“没事的,雪皆会护你安全。”
“本狐仙去不了,本狐仙没有法力,只是个冥宠。”
吟觉吃得差不多了,听到红狐的话:“谢店主提醒,这小狐狸我就不带去了,请店主帮我照料好。”
吟觉拿上虞美人,雪皆直接从二楼窗户落下,悬挂在他的背后。
虞何说道:“祝你好运,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