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轻微摇晃着，灯光晦暗不明。
座位上坐满了人，却一个个如同傀儡一般，呆呆地望着前方，眼中布满红血丝。傀儡脸颊白得如同薄纸，仿佛一碰就破，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青色血管。
突然间，其中一只傀儡指尖动了动，像要变异般，猛地扬起头，眼睛紧闭。
下一秒，苏晴张开眼，略带迷茫地看着这个世界。
地铁车厢冒着幽幽绿光，周围阴暗潮湿，仿佛闻到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她只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去上班的路上，穿过那段小巷的树荫下。
整个巷子静悄悄的，只阴影下的雀发出几声低微的鸣叫。一阵风拂过，吹动树叶作响。突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敞开着的门蹿出，还没等苏晴反应过来，鼻尖嗅到一股极香，心知不妙，却已经手脚发麻。
穿过那道门的时候，她已失去知觉。
醒来，便在这里了。
【欢迎来到‘念傀’世界。】
耳边冰冷的女机械声响起，苏晴只感觉耳尖冰冷。
大脑飞速运转。她猜想自己应该是进入了一个游戏世界。果然，下一秒，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预备副本，启动中......】
话音刚落，苏晴眼前浮现出一块透明的虚拟板，上面写着——
【副本0。当前进度：0%】
【任务栏：逃出地铁，进入副本1】
苏晴摇了摇头，一双杏眼流露出一丝茫然。
副本0吗？
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还没等她思考，只听尖利的警报声响起来，周围的人开始缓缓动起来......
见状，她大为震撼。这个副本竟然还是多人行动吗？但是这些人苏醒时间怎么比自己晚了这么多？
就在一瞬间，她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转了一圈脖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蓦地睁眼，瞳孔确实可怖的绿色。
他像是瞄准了苏晴，亮出牙就扑了过来。
周围的傀儡也纷纷开始转脖子。
苏晴弯腰躲开这一扑，暗暗咬牙。
好啊，合着自己一个队友也没有，开局还直接出现在傀儡堆里！
她几乎想也没想，拔腿就朝车尾跑去。
车厢剧烈晃动着，两侧灯带极速闪烁。她每跑过一节车厢，里面的傀儡像是被触发什么机关一样，齐刷刷瞪起眼睛，纷纷涌向她。
眼看车尾那堵墙越来越近，苏晴心一横，猛地急刹，转回过头。
面前，傀儡直勾勾盯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逼近，脸上毫无血色。
最前面的那个伸出手，指甲几乎要划到苏晴的鼻尖。
她猛地飞踢出去，一脚踢在傀儡的肚子上。
傀儡吐出一口血，却仿佛没有感到疼痛。
苏晴心里一沉，暗骂了声。这可是傀儡，不受五感控制的！
果然，就见傀儡转了圈脖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向前挤来。
苏晴仗着个子高往前看去，瞬间感到绝望。几百只傀儡攒动着，慢慢向她靠近，竟是要生生将她挤成肉酱！
“系统，我现在面临这样的危机，你都不给点帮助吗？”
她冲着天花板大叫了声，声音有些嘶哑。
不出所料，系统依然没有吭声。
破系统，压根不关心宿主的生死。
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堵墙被生生凿穿。刹那间，车厢两边的灯带全部熄灭，只留一点微弱的光。
傀儡也全部停住，注意力被那边的动静所吸引，齐刷刷看过去。
苏晴也仰起头，发现地铁车厢顶果然被穿了个洞。一个人形从洞口翻身下来，转过身来，只见他脸上戴着殷红的狐狸面具，衬得露出的下半张脸如白玉般。面具下，一双漆黑清透的眼眸直直盯过来，盯得她有些无所适从，这才收回目光。
地铁晃得更厉害了些。
一瞬间，苏晴瞪大眼睛。
只见他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进嘴里，听见一声清脆的咬裂，他身边刹那间涌上黑雾，直直逼向苏晴。
苏晴闭起眼。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和这黑雾抗衡。
也好，她这样想着，说不定死了就可以从副本出去了。
耳边响起系统警报声，却没有感觉到任何被黑雾袭击的迹象，也没有全身被撕裂的痛感。
她睁开眼。只见黑雾刚刚好停在面前，只差一点便可以将她包围。眼前的傀儡却被黑雾吞噬，发出一声声嘶哑的低吼。
他们被不断吸向黑雾正中间的漩涡，胸腔蹦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更加浓重的黑雾。
不到五分钟，黑雾缓缓散开。
他像是从黑雾里汲取到不少能量，得到了很好的滋润，薄唇多了几分血色。戾气从眼中褪去，再度变得清明。
他定定地看了苏晴几秒，垂眸，默不作声地翻身爬上洞口。
等到苏晴追到洞口下，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叮——】
【恭喜宿主，副本0达到50%。】
苏晴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洞口。
副本这么容易通关吗？
那抹猩红浮现在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开。望着死气沉沉的车厢，心中微微一动，一系列疑惑浮上心头。
会不会这些傀儡本该是她自己解决？
也许，她本该满身伤痕，奋力拼搏，才能勉勉强强通过这50%。
也许，那个面具男压根就是场外援助，是不该出现在副本里的例外呢？
她被脑海里这些念头吓了一跳。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说不定他就是一个新手引导呢！想到那样式怪诞的猩红和薄唇，还有离开时的背影，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毫无征兆，毫无关系。
“周复幸。”
几乎是一秒间，她就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人分手的那个夜晚。
那是个雨夜，少年没撑伞，白衬衫被雨水打湿，隐隐约约能看见衬衫下块垒般分明的肌肉。她站在路灯的光亮下，眼睫镀上一层浅金，举着伞，一言不发。
“晴晴，我们不要分手，好吗？”
她抿嘴，摇头：“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牺牲一切，你有更好的生活。”
眼前少年眼角泛红，眸中满是委屈与不甘，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突然，他长腿一曲，径直跪了下去。身下的水滩顿时殷入膝盖，冰冷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直起身，抬眼望着她：“求求你......”
她仍是一言不发，转头进入旁边便利店，顺手买了把雨伞，出来递给少年。
他没接，一双眸祈求地望着她。
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只记得最后盯了他一眼，放下雨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也不知道，少年望着她的背影，刚才还可怜兮兮的眸现在已变得阴沉，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戾气之下。他捡起地上雨伞，指腹轻轻摩擦着，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突然一笑。
“不要我了？晴晴，等着，你逃不掉的......”
这一段关系，苏晴其实觉得挺可惜的。
周复幸是个好人，长得帅，还会体贴人。
可惜工作需要，两人必须异地恋。周复幸死缠烂打，想要放弃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跟着苏晴搬去别的城市。
得到消息，苏晴气急，跟他吵了一架。
“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些啊，你要有自己明确的规划，我的出现不是为了让你牺牲工作的！”
“我有自己的计划，我都已经计划好了！”他眼尾猩红，薄唇紧紧抿着。
“你的计划？你的计划就是放弃这个项目，放弃自己的前程吗？
“这么看，你还是不够成熟。我不喜欢不成熟的男生。我们还是分手吧。”
“姑娘？”
苏晴的思绪被猛然抽离出来，转头，只见身后立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他身材高大，肤色白皙，眼角微微下垂，像只迷茫的小狗。他嘴角破了一块，血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
他声音嘶哑。
“姑娘，你也是第一次进这个副本吗？”
苏晴正要回答“是”，转念一想，心生警惕，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不语。
少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哑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进这个副本。如果姑娘也是，我们正好搭个伴，也能更好地面对傀儡。”
苏晴盯了他几秒，他也坦然看过来，虽然没看出什么异样，但还是不放心，正要拒绝，余光却瞥到他的腿部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冒着血，一下子心软下来:“可以，但如果你成为我的累赘，我会毫不犹豫舍弃你。”
少年低头，指腹蹭蹭腿部伤口，隐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抬手，指腹轻轻蹭掉嘴角血迹，轻描淡写，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痛。指尖垂下，那抹鲜血的颜色却是与腿部血痕大为不同。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少年收起手，眸中露出一瞬的深沉，却垂睫隐去，一字一句斟酌：
“我叫雷愧。”
出口很难找。从地铁窗口往外看，景色不断倒退，这列地铁仿佛永远也开不到终点。
苏晴尝试用锤子把车门敲开，可锤子反而弹了回来，玻璃却毫发无伤。
“要不去车头把地铁停下？”
她正要再次尝试，身后传来一道淡淡又和煦的声音。转头，少年半边脸隐在昏暗的灯光下，垂着眼睫，眉目却是淡淡的清明。
她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车头那扇门和自己只有两节车厢的距离。
她直起身，抿唇，杏眼中透出些许迷茫。她不记得自己离车头这么近。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抡锤子抡得太认真，没注意到吧。
正想着，雷愧已经一瘸一拐向那边走去。她顾不得想别的，也追了过去。
车头那扇门的玻璃倒是一敲就碎。苏晴手臂长，伸手穿过碎玻璃，从里面拧开了把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视线的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傀儡。它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来人，呆滞地望着前方，一双手飞速在操控台上移动着。
左边的操控台上，按钮闪动着红光，触目惊心，苏晴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随之共振，狂跳不已。
她也怕夜长梦多，悄然抡起锤子，重重敲在傀儡的头上。
只见傀儡身子一僵，却没有直接倒下，伸手去拉警报器，而后缓缓转过身来。
它的眼中只有眼白，嘴唇猩红，正往外喷着血。它红着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重重锤在旁边的一个绿色按钮上。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驾驶室内气温骤然升高，竟是要将他们生生干烧。扭头去看那傀儡，已经变成一股青烟消散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雷愧眉头紧皱，大叫一声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刺耳的警报声一下子贯穿苏晴的整个大脑，仿佛要炸开一般。她顿时感觉到一阵眩晕恶心，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锤子顺着指尖滑落到地上。她想伸手去够，手指却僵住，无法动弹。
周围气温越来越高，她的心情也随之达到低谷。
一只手却伸进视线，捡起锤子。抬眸，只见雷愧手臂青筋暴起，猛地锤向警报器。
随着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那尖啸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难受的感觉瞬间消失。苏晴身子一软，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雷愧伸手将她拉起，指了指控制台上最亮的一个红色按钮，声音嘶哑，看上去很难受：
“快去按那个。”
苏晴只觉得全身要燃烧起来，想也没想，扑过去重重按上去。
按钮在手掌下极速闪烁。苏晴可以感觉到它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仿佛一个心脏在手心跳动，做最后的挣扎。
在她背后，雷愧的瞳孔不断变化着。他的额间冒出青筋，仿佛要挣出苍白的皮肤。面颊上的皮肤裂出细纹，他面不改色用手指描摹着，那些细纹竟全部消失。
“砰”一声，右边的门猛然崩开。苏晴错愕地看了看那道门，又扭头看向左边的门，有些迷茫，喃喃道：“不应该是左边的门吗？”
正常的地铁，驾驶员都应该从左边的门离开啊......
【叮——】
【恭喜宿主，副本0进度达到75%。】
居然还有25%？
不是已经出地铁了吗？
苏晴只觉得全身都要累散架了，感到一阵绝望，径直走向那道开着的门。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雷愧的面色红润，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和方才那个苍白懦弱的少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