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还生

天和元年,顺明宫内。

大殿幽深清冷,鎏金傅山炉里烧着檀香,缕缕轻烟顺着云纹溢出,漫过根根朱红蟠龙金柱萦绕阅云生身边,四下寂静,他的五感更是放大,险些被这香给呛住。

姚景德侧身,娴熟地用双臂稳稳捧着明黄诏册,指尖扣住册边,他微微抬首,腕间拂尘轻垂,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缓缓落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阅氏子云生,首发父兄私通外藩、贩运蚀髓香情弊,据实举告,有发奸之绩。原坐连坐之律,念其首告有功,功可抵辜,特宥其死罪。钦此。”

余音消弱,姚景德敛袖收好诏书,目光微抬,先淡淡扫过阶下跪伏的少年,随即恭谨落回御座方向,分寸谨然。

紫檀御榻之上,李长渊身着玄色常服,玉簪束发,冕旒掩眉,九重肃然,指腹反复摩挲一串沉水香珠,珠粒相碰,咯咯细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不知为何,阅云生不禁胸口发紧。

“阅云生,诏命已宣,你可有话说?”

声音不高,冷而平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权重。

阅云生伏身扣首,额头点地,贴上微凉的白玉地砖,礼数做得周全,挺身时脊背依旧笔直,不见罪臣之子保下一命的大喜之色。

“草民谢主隆恩,”阅云生声线清稳,垂眸直盯那白玉地砖盯得脑袋有些发晕,缓缓道:“只是心中尚有一请,斗胆叩求陛下成全。”

闻言姚景德一甩拂尘,刚要启唇,却被李砚修抬手示意,随换了个姿势,似乎收起之前的散漫,现如一只随时会发狂的猛虎,静静观察露出脖颈的猎物。

李砚修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下来,道:“但说无妨”

阅云生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收紧,衣料被捏出褶皱。

“草民自知,家父与长兄私贩蚀髓香,暗勾外族,祸乱朝纲,罪无可赦。”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御座,眼底沉静无怯,“昔日州试遴选,草民侥幸得中,本获准入弘文馆修习。此馆为皇家育才之地,入馆修业期满,便可参与铨选,入朝任职。”

一瞬,他的脸色泛起一抹苦涩。

紧接着再一扣首,语气虔诚,字句掷地:“草民不求官禄,不乞恩赏,只求陛下将我自阅氏族谱除名,销去原生籍册,从此斩断与阅家一切牵绊瓜葛。”

念珠的声响骤停,殿内沉香凝滞,落针可闻。

良久,殿上传出一声低笑,笑声浅浅没在香烟之中带到阅云生身边,让人辨不出喜怒。

“免你死罪,是念你举发有功,法外开恩。弘文院由掌院季升主理,馆中规制森严,遴选自有定规。朕虽是天子,也不能凭空将一个罪臣之后安插进去,这不免惹人非议”

阅云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淡淡笑意:“草民听闻永定王世子解行舟先前遭人弹劾通胡,押入大理寺狱中。摄政王连夜奔走,第二日便拘拿一人顶罪,宣称拿获真凶,为世子洗清冤屈。”

盘珠声复起,他明白这是在示意他往下说,“只是那顶罪的嫌犯,当夜便在牢中暴毙,案卷草草封存,再无人追查。”阅云生望着御座上的人,字字清晰,“草民斗胆,以身入局调查此案,一来是为还世子清白,二来是查清通胡贼人。”

李长渊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看向那少年,眸光沉如寒潭:“你看得明白。可仅凭几句揣测,拿不出实证,那又如何?”

“草民这条性命,是陛下所赐。往后陛下若有差遣,草民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李长渊望着他,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笑意:“好。那朕便等着看你的本事。莫要辜负今日朕留你的这条命。”

“草民谨记,谢主隆恩,定不负殿下所望。”阅云生深深一叩,起身躬身,一步步退出殿门。

厚重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氤氲的香雾。

待阅云生离开了殿内,姚景德上前为李长渊整理御案上散乱的册子,一副要说什么的样子,几番欲说还休。

李长渊目光落在一卷边境密报上,像是早就看透他的心思:“想说什么,直说。”

“陛下。”姚景德垂首躬身,语气谨慎,“这阅云生看似年纪轻轻,但这城府不浅,奴才斗胆多想——若是他当初选择缄口不言,本可以靠着家世安稳度日。如今主动请求削籍,亲手割裂宗族,近乎自毁后路。这般人,真值得陛下赌上一分心力去用?”

李长渊放下前线告急的密报,抬手轻轻按住发胀的眉心。

近些年蚀髓香自塞外源源不断流入中原,朝中内外暗线交错,无数官员私相勾结。他不是没有遣人暗中探查,只是派出去的眼线,往往行踪很快败露,无声无息消弭在风波里。世家、宗室盘根错节,一动便是牵连锁链。

见李长渊不语,神色凝重,姚景德也就意识到此话欠缺考虑,闭了嘴,专心地收拾奏折。

“主动将后路斩断之人,不是瓮中之鳖,就是自有改弦易辙,”李长渊启唇,手上的动作不停“明日,让礼部安排马车去阅云生住处,务必不让任何人知道阅云生的真实身份,这个棋子必然有重要的作用。”

姚景德闻言颔首,默默退下。

李长渊侧身,目光远望,看着殿外风光,心想:“若此人能查清其中秘密,还能让那个混世魔王主动配合,说不定他日后会有大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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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