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煦策马于北寒关东,于一被士卒看守的村房前下马,缰绳给于身侧随从,他溜溜哒哒地背手向前自有守卫为其推开木门,吱呀响声后入目间是大面未被清扫的积雪,此时多已结冰,反射着耀眼霞光却无法沾染其半分热量,而还未结冰的屋檐阴影处,一个毛绒绒的身影正卖力堆砌着一堆残雪。
贺煦缓缓驻足,嘴角无意识地勾起,抿出半分笑意,他伸头去瞧,只见墨秋石青色的大氅坠地已被污雪画成了更深的翡翠,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意的挽在脑后,竹簪歪斜,摇摇欲坠,而在贺煦正打算迈步向前时,墨秋把最后一根枯枝插在的雪人身上,像一根歪斜的手臂,透着几分诙谐却正是那女子想要的效果。
于是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白雪,冻得通红的手掌和脸蛋一同印入贺煦的眼帘,那女子看清来人后便扬起一个真真欢喜的笑脸,像是他真是她久别的友人般快乐地冲他挥手。
“贺公子,好久不见,是否康健。”她脆生生地问,若是春日里,贺煦都要疑心是否是鸟雀在歌唱,才有此等美妙的生机。
“姑娘好雅兴。”贺煦弯弯眼睛到。
“自然。”墨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堆的雪人,“南屿极少落雪,便是落了也化得极快,我从未堆过雪人,难得到北寒有此机会自然要好好体验。”
然后她话锋一转,学着贺煦的模样眯起了眼睛,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更何况将军把我困在这一隅小院内,我也实在烦闷啊。”
贺煦笑而不答,背着手大步走到屋檐下,墨秋拢紧大氅跟了进来,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在简易的火盆里,黑色的浓烟与口鼻间白色的哈气化在一起,漂在冬日的天空中,瞬息间便没了踪影。
“经过医官这些时日的医治,小世子今日醒了。”贺煦悠悠开口道,余光里女子立于火盆前低头烤着冻红的手,闻之只是淡淡点头,眼睫颤动入蝶振翅,微不可见。
贺煦沉着气展开折扇,陪着墨秋静默地站了一会,皑皑白雪间坠着杂乱的脚印,他如随意闲聊般沉吟片刻扬起了话头,内容却不是儿戏,“姑娘并不心急可军中千百将士可还等着姑娘解蛊。”
墨秋掀起眼皮,转眸去瞧,那人稳稳接过她的目光,笑意盈盈,情真意切。
“我知晓先生此行半为警示半为打探虚实。”墨秋抿出一点淡淡的笑,说出的话不咸不淡,语气平平,不笑时青色的衣裙把她衬得又冷又远,“我也知晓军中死伤日益激增,但小将军的蛊须得小将军自愿引出体内才可解。
“可在下在南剑门下多年,除权谋之道外亦擅医术,却从未听闻有如此之蛊虫,姑娘……”
贺煦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漆黑的瞳孔里是墨秋扭曲的倒影,随着他的笑,化成一团模糊不堪的光晕,口鼻之间吞吐而出的白气,更是云烟幻影,墨秋立在这一切遮蔽之后,如那根发簪一样是乌山之上不动神色的青松翠竹,风雪落在她的肩上,随风抖落,她依旧挺立着,只是观风雪道,“先生会武。”
贺煦歪歪脑袋,饶有兴致,道,“何以见得。”
“先生握扇姿势不加以控制,微微松懈便不再是君子惯用之姿态。”墨秋轻笑开口,目光下至手腕之处,贺煦也随之低头,“我猜想是袖中藏有短刃所致。”
“姑娘所言极是。”贺煦大大方方认下了,刷啦一声,折扇收起,长袍一抖,墨秋看到明晃晃的袖箭对准了她的面门,那人还端着一脸笑意,说,“姑娘镇定自若地喝了七日散如今安然无恙,那这袖箭上的断肠毒姑娘自然也是不怕的。”
四目相对,相视而笑,生死一瞬,墨秋反而放松了下来,她抱起手臂换了个懒洋洋的站姿,看着黑洞洞的袖箭洞孔,她无所谓地扬扬脸,“那么先生请吧。”
冬日的北寒,暮色来得太早太早,贺煦带着一身寒气迈入将军府的门槛时,梁舟正端坐在书案前点燃一封密信,火苗卷着烟灰消散在贺煦带来的寒风里,被病痛折磨的印堂发黑的将军抬起了头,多日来逐渐瘦削的面颊挂在周正的面骨上,像一面在狂风中被卷起的旗。
在贺煦行完礼后,梁舟抬头问道,“此行如何。”
在单独面对这位北岳将领时,贺煦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神色,他规规矩矩地负手而立道,“那姑娘言,其真名为墨秋,而墨秋此人在下在南剑门时却有耳闻。”
“哦?细细说来。”梁舟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来抬手示意贺煦落座详谈,贺煦却拱手谢过仍旧站立道,“在下也略知些皮毛。”
南剑门多年前曾有一位峰主在于瓶颈后便剑走偏锋,痴迷蛊毒,然此等奸邪之术为江湖所不齿,故南剑门掌门令人压下此事剥夺其峰主之位,禁于后山令其反思过错,后山禁地鲜少人烟,等多日后掌门忽想起此人故特意前往探望,却只见人去楼空一片狼藉,于暗室之内发现一女童。
面白如纸,骨瘦如柴,疤痕嶙峋却又一双又黑又静的瞳,凝望着前来之人,言自己被那人抓来此地试毒试药已有数日,而那人于两日前不知所踪。
而毒与病与药于此女童体内相互冲撞却又相互依存,掌门心怀不忍便带起回去医治,却发现虽伤其根本却也让其百毒不侵。
“这个人便是墨秋,后其在南剑门的行踪剖为神秘,也不知是否离开,在下应是与其有过几面之缘,但都为匆匆故而见面不识,是在下之过。”贺煦再次拢手行礼,梁舟沉默地摆了摆手,剑眉再次紧紧蹙起。
贺煦继续道,“若真是此为秋姑娘那蛊虫之事基本属实而其确实能解,南剑诸多传闻里最广为流传的一条便是秋姑娘不打妄语。”
“她说到便定会做到。”
梁舟身为北岳武将,虽饱读诗书却对大熠江湖门派不甚了解,南剑门也只是他略有所闻的避世门派,但见贺煦笃定再加之亲眼见此女镇定自若品毒的模样,心中便也渐渐有了定数。
他撑着桌子起身,脚步有几分虚浮,嘱咐候在帐外的亲兵即刻备马去唤秋姑娘入军中解蛊,不管其是否愿意有何条件都到军中来谈。
随后唤人备马,亲自赶往军中,贺煦思索片刻后,追着梁舟的身影离开将军府,梁舟见他前来也不多问,只是又备一战马,与其一同翻身而上,寒风伴随着战马嘶吼,在肃穆的街道上回荡品出几分凄凉。
策马扬鞭,风亦如鞭,毫不留情面地抽在身上,撩起宽大的袍,贺煦跟在梁舟身后顶着寒风微微眯起眼睛,摇晃的视线里是那人袍下贴身的软甲,月光火把,寒光照着铁衣。
今日白昼时分,小院之中,简陋的雪人立在枯木之下,炭火把女子苍白的脸烘烤出了一丝病态的红,她拢紧大氅看着贺煦缓缓放下的袖箭平和地笑了起来,有些如释重负,她突然无比坦荡地叹息,说,我并非无所畏惧。
“贺煦,”她念着他的名字,薄唇微启,甚有几分温柔,“而我想你也一定听说过我,你听说过我便会相信这世间真有这样的蛊。”
“哦,在下可并未听说过姑娘名讳。”那时贺煦只当墨秋在跟她兜圈,语气上挑,藏着些他自己都未发现的不屑。
墨秋抿着嘴望着他,带着一点点莫名的怜悯,忧伤的神情总是先话语一步到达,而之后是贺煦不该预料到的恐惧,女子像是有些不忍,长睫颤颤,她说,墨秋。
“我是墨秋。”
三九寒冬,冰冻三尺,把贺煦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冻住了,呼啸着的不仅仅是风更有在南剑门提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山穿行时,苍鹰萦绕,野兽嘶吼,悠扬的笛声不知是中毒后的幻觉还是清醒时的假象,银铃声随着脚步时不时的响起。
那是经年间他最不为人知的噩梦,被掌门责罚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误入后山,犯了禁忌,可弟子袍下控制不住颤抖的手臂,和闪躲的视线亦出卖了他惶恐不安的心,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早已看遍了太多自以为是的骗局,他只是扶膝静坐,悠然叹息。
女人看着被她的名讳震住的贺煦,弯曲嘴角,她瘦骨嶙峋,她病弱无骨,她对武艺一窍不通,可是此时此刻贺煦却无法再有力气对她出招,哪怕她的脖颈细到一折就断,哪怕要她的性命真的轻而易举。
哪怕他真的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想要了她的性命。
消散的白日里最终换来的是他的落荒而逃,可那人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她在他身后唤了他多年前的名讳,像一根狠戾的钉子把他死死扎在原地,女子缓步走至其身前,毕恭毕敬行了一个礼,“言当年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受人之托。”女子说到,几分恳切,更多的却只是不以为然,她不在乎,她当然不在乎,就像她那双圆圆的甚至闪烁着几分天真的眼睛直直着注视着他,继续说出残忍的话语,“就像今日也并非坏先生大事,也只是受人之托。”
此时马鞍起起伏伏,眼前女人的脸化在了夜色之中,贺煦默默咬牙,凝视前方,只有将军的背影,将军的披风,还有那句轻柔的判词,先生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