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熠元成三年,仁景帝驾崩,其幼子萧笙继位,改年号熹安。
天子年幼奉先帝之旨,太后陵氏垂帘听政。
同年冬月,大熠北部北岳国大举南下。
冬月二十,大熠北部关卡北寒关失守,三千守城将士死于塞外风雪之中,三成北寒无辜百姓受到牵连,北寒关守将定远侯世子萧折被捕,生死不明。
北寒关副将林辗及萧折亲卫徐禄远侥幸生还,身受重伤仍坚持快马回京面圣,状告萧折通敌叛国之罪,情绪激烈,字字泣血,并奉上萧折亲笔告密信以证其言。
太后痛心,天子大怒,诏书当堂下至武安侯府,武安侯府上下三十七口尽数入狱,押入死牢不日问斩。
大熠开国大将军萧阳烈之后,战功无数的武安侯府终被查封,世代忠良的牌匾被砸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一层洁白薄雪。
路过之人于群情激愤的民众之后,微微叹息。
天牢死囚狱,看守森严,仅仅是监牢外的守卫便有百十来号,各个目光如炬,挺胸抬头,紧攥手中兵器,来往频繁。
风雪之内有一马车悠扬而来,守卫们的精神瞬间紧绷,正欲眯眼去看却听得悠扬清脆铃声由远处荡来。条件反射般,宛如凶神恶煞般的守卫们顷刻间都堆上了笑脸。
马车渐渐近了,宫廷内特有的金色暗纹缓缓流淌在车身四周,雕梁画栋的车檐极尽奢华,为首守卫刚要去迎就见马车已缓缓停下,赶马的瘦小宦官已抢先一步跪趴在马车旁充当了脚踏,而那双苍白素手已然挑开车帘,手腕上坠着的红豆珠串,刺眼夺目。
“咱家奉太后口谕来给武安侯送些吃食,还望王大人行个方便。”一道尖锐嘶哑的声音从车内传出,王琛听后连忙行礼道,“李公公这句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既然是太后的口谕小人必然奉命而行,快快开门。”
然而李宝春并未从车内下来,而是从车内递了个食盒出来,本还趴在雪里的小宦官手急眼快地蹦了起来,赶忙毕恭毕敬地接过,朝王琛走去。
王琛心生疑惑却也并未多言,只是在与这矮小太监的行礼过程中偷偷打量他沾着雪污的脸,未曾看清就见他已直起了身子毕恭毕敬地向王琛递上了太后赐予李宝春的白玉令牌。
王琛接过象征性地检查了几下便赶紧归还了回去,而他身后的层层牢门皆已洞开。
天牢死囚狱向来是藏于地下,复杂的甬道若非有人带路,很容易便可迷失期间。
那小太监很是安分守己,虽然年纪尚小却一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路过间间牢房或血腥味冲鼻,或哀嚎不绝,他都未曾窥探一眼。
王琛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思忖,如此年纪便可侍奉于李宝春身边,果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武安侯一家三十七口被关至散落的六个牢房内,武安侯萧顺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王琛打开那坚实牢门上的三把锁后便退到一旁,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大人带路,望大人给咱家留有空间,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小太监声音不大,字字句句落入王琛耳中,警告之味明显。
“谢公公提点,下官这就退于阶前,公公有任何事皆可唤我。”王琛连忙垂首行礼,转身退避,而小太监亦微微还礼,轻轻微笑。
萧顺微微抬眼,将这些幕尽收眼底,他的脚筋已被挑断,穿着染血的单衣倚在铺满稻草的木床前,似笑非笑地观察那小太监。
想着那食盒之内会是什么断肠毒药。
那小太监并未急着送他归西,而是缓步入牢房,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铜墙铁壁,不知是否是阴湿恶臭的味道污了他那闻惯美酒佳肴的鼻,他皱了皱眉,换来萧顺轻蔑一笑。
“怎么太后娘娘等不及了,要让老夫即刻归天?”萧顺的声音浑厚如钟,带着习武之人气力,哼笑出声。
而那小太监像是才发现牢内还有这么一人似的,闻他此言,才慢悠悠地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是一双略带悲伤的眼睛,萧顺微微一愣,他不记得自己曾与那个太监有过交情。
“侯爷,我不是来杀你的。”那小太监又往前进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到。
她未再刻意捏着嗓子,于是萧顺轻而易举地听出了那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他紧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眉头拧在一起,额上纹路压得更深。
像是看透了他的疑惑般,那女子随意笑笑,弯下身子,躬身于萧顺身前的木桌旁,打开食盒。
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工具及药丸,萧顺看不懂但也能猜出,这些都是可以助他逃出此地的工具。
女子站直了身子,轻声开口,“侯爷与祖父有未尽之缘,故而侯爷今日尽管开口,只要是小女子能办到的事情,都可允诺。”
“老夫不曾记得与何人有此等渊源,若这是太后愚弄老夫的什么新把戏,就告诉她老人家别白费心思了。”萧顺没好气地哼到,显然不信。
“在下并非太后之人,也并非愚弄侯爷,来到此处自是借了有缘人之手,侯爷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女子并不在意萧顺不悦之态,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侯爷落到此番天地难道真的甘心吗?东山再起哪怕是颠覆朝阳,只要您许下心愿,在下都可斗胆一试。”
女子的声音柔软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可谓是大逆不道,连身为天牢死囚的萧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禁正色抬头,而面前那人仍毕恭毕敬地站立着,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后淡淡地笑了笑,像是胸有成竹的肯定。
“姑娘这般夸下海口,不怕隔墙有耳,遭到报应。”萧顺沉吟片刻还是端正了身姿,苍老的目光里有燃烧的火炬,他紧盯着面前之人,试探到。
女子闻言笑容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宦官肥大的官帽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黑袍被雪水浸透,裹着薄薄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嶙峋,像是索命的恶鬼,实在不值得人信任。
“一诺千金,当年祖父欠将军的恩情够得上任何世间事,故而侯爷尽管开口,在遭到报应之前在下定会做到。”女子说得轻而易举,如流水般平缓、平常、平静。
“谅老夫愚钝,吾实在不知与何人有此等渊源,值得姑娘做到如此地步。”萧顺仍旧死死盯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敢问令祖父是何许人。”
女子翩然一笑,微微向东边行礼道,“建松十九年冬,南屿有过一场千百年未遇的大雪,侯爷曾与祖父于雪中饮酒,祖父欠您一杯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铁链声响,王琛微微侧目,却仍不敢向前一步,牢狱里被折磨得鲜血淋漓的老人瞠目欲裂,他挣扎地想要起身却又被沉重的铁链拽落,天牢的枯草卷着尘土迷了女子的脸,他更加看不清那人脸上的神情。
一去不返的时间呛得他喘不上气,簌簌而下的泪水爬上如山川沟壑般苍凉的脸,好远好远,远到他无法追忆的过去里银色的酒杯上镶嵌着绿色的宝石,是他攻打下边陲小国得到的珍宝,于是那个老者拿它装上了十年陈酿,酣甜,浓烈,烧得他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又狠狠铺开,开疆辟土般占据他所有理智,飘飘然之间只记得那真是上好的酒。
“真是上好的酒啊,可惜姑娘来得太迟了。”萧顺重重一叹,“若是早上几年萧某仍能鞍前马后,可如今就算姑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萧某也老了。”
“侯爷,在下并非是有所图谋,在下也不打算尽祖父未尽之事,故而今日在下才来到此处,宴席早就散了,在下只是尽晚辈之责,送侯爷回府。”女子并未被萧顺激烈的情绪撼动,她只是继续诉说着。
“可身为他的后人,若是守着这些美酒佳酿,那些未尽之事姑娘却也无法推脱,姑娘,若老夫要的是你从拾当年之事,尽我等夙愿呢?”萧顺喘着粗气,苍老的雄狮最后一次巡查他的领地,疲惫的希望在他眼里闪烁着。
女子仍没有太多神色,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意料之中,她只是静静俯身行礼,道,“定不负所托。”
牢门重新挂锁落下,小太监拿着未曾动过一筷的食盒于狱前俯身行礼,王琛向前两步重新落锁,余光扫过颓然在地的老人,仿佛顷刻间风烛残年,他与小太监缓步而行,忽听得身后有人朗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幽暗的牢房里,像是一缕炊烟,顷刻间便被无垠的黑暗天地吞噬干净了。
牢狱外白雪簌簌而下,李宝春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马车拢着貂裘立于纷纷雪中,眯着眼睛望向云端之后的那个灼热的光点,甚至没有察觉那小太监已然躬身立于自己身旁。
“事情办妥了。”他拉长了声音,不紧不慢地问到。
“妥了。”那小太监低眉顺眼,俯首到。
他笑了笑,很符合奸邪之臣的模样。
“真遗憾啊,咱家难得有机会指使姑娘,居然这么短暂。”他用极低的声音哀叹了两句,负手上了马车,小太监赶忙伸手去扶,而李宝春装模作样地倚了上去,却没敢用力。
马车悠扬地消失在了漫天白雪里,再停车时,赶马的小太监已经变了一副黑瘦的模样。
大熠熹安初年,正月十六,厚雪落满红绸,炮竹的碎片被洁白的雪吞噬殆尽,热闹的菜市花灯还未来得及取下,团圆的百姓准备好了各自的营生,开始为新的一岁筹谋。
瑞雪兆丰年,他们相信,今年会是一个好年岁。
正午时分,阳光仍未透过云层普照大地,但它的丝丝暖意亦被大雪阻隔,悬在天上,落不下去。
然皇命难违,尽管天气恶劣,刽子手仍旧握紧了刀柄,武安侯满门抄斩,血溅三尺,染红素雪。
太后慈悲,令人收敛其尸,卷草席扔于乱葬岗。
李宝春飞鸽传书墨秋问是否偷偷遣人收敛掩埋,墨秋多日后回信言,不必。
又言那日留下的食盒劳烦公公送至南烨王处。
此时李宝春正在燃烧着炭火的暖阁里,看着自己的干儿子们跪在地上两股战战,他悠闲地烧掉她的回信,心情颇好地颔首,干儿子们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那日天牢之外,小小太监垂头走过长长宫道,偶遇天子轿冕,五体投地,龙袍金纱包裹的小小人儿白嫩的一张脸,起身耳边回荡着是萧顺于天牢里最后送给她的话,“老夫知道此事不易,然老夫仍有一生死不明的犬子流落在外,姑娘若信得过可以一用,犬子会是一把好刀,哪怕不出鞘多年,他也知晓萧家世代忠良守护着的是谁的天下。”
她轻轻叹气,继续垂头去走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宫道,更多的雪花飘落下来,埋葬了这一串不起眼的脚印,这只是历史长河里寻常的一日大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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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