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事勿再忆

当年的季润书,不过是个清贫落魄的寒门书生。

他赶考途中路过青州,被盗匪所劫,银钱皆失,不得已流落在青州,靠着替人写字维生。

林烟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处在最狼狈的时候——日子很苦,却自认天资卓绝、文采斐然,总觉得自己只差一个机遇,便能一步登天。

奈何家境贫寒,寡母眼盲无力相助,他自己运势也不济,种种拖累,直到年近二十,才有了第一次参加童试的机会。

最早的他连盘缠都凑不齐,仅靠着苦熬,熬过了童试。

做了秀才之后,境况稍好些了,他又远赴隔壁几个村子教书,再凑了些盘缠,这才有了去贡院参加乡试的机会。

贡院遥远,他没有驴车马车,又舍不得银子租借,便只能早早出发,徒步而行。

也就是这样夜里赶路,才偏遇上了山匪。

对方人数众多,来势汹汹,又手持利器,季润书乡野出身,虽也会一点点拳脚,但为了保命,只能舍了贴身财物,不欲争抢。

攒了许久的银子被一扫而空,他心灰意冷,正准备回乡从头再来,却偏偏在这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了林烟。

她刚从外地做完买卖回来,回家心切,又加上家丁勇武,镖师们个个武艺高强,故而抄近路走了小道。

两人就这样撞上了。

彼时她还未完全接手父业,年仅十七,却已手握半数梁州商铺和一小部分青州商铺,算得上是富甲一方。

林烟性情直率肆意,听闻他的遭遇后,拍案便要替季润书出头。

季润书犹豫了一瞬,开口劝她莫惹山匪,宽慰她说那些人只劫了钱财,并未伤人。

林烟却不肯松这口气,道:“欺人太甚,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润书没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往匪寨走去,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心下一急——若这位姑娘因他丢了性命,他怕是要余生难安。况且,让一个姑娘家为他冒险,也不是君子作风……思来想去,只好咬牙舍命跟上。

林烟却也没那么傻。

她是捧着礼物进去的。

那些珠宝换算起来,买下整座寨子都绰绰有余。土匪头子自然惊喜地以礼相待,将她奉为座上宾。

季润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与一群悍匪谈笑风生、八面玲珑,把那群人哄得团团转,一时怔在原地。

林烟在寨中盘桓数日,明面上与土匪头子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暗中却将寨中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几日之后,被土匪头子亲自笑脸送下山的她转头便找上了衙门。

县衙本不欲出手。

土匪窝是个烫手山芋,那鬼地方易守难攻的很,多少官兵折在里头。

可林烟只丢下一句:“这是你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不要,我便找别人。”彼时青州无人不识她,这话若是旁人说,县令还会掂量,从她口中出来,便是板上钉钉的承诺。

只人手不够,她便协助县令一纸文书递向邻县,借来援军。

季润书全程跟着她——他失了盘缠,确实也无处可去,加上她又口口声声说帮他报仇,他便想看看她的本事。

这些日子,林烟把他养的很好,也待他极好。

吃食用度,无一不周到。

得知他是应考的书生之后,她更是自掏腰包,为他置办了最上乘的笔墨纸砚。

那些东西,季润书从前只远远看过些富庶子弟用过,从未有机会亲手触碰一下。

写一个字,就是切切实实的真金白银在消耗出去,实在奢侈。

其实,他虽出身乡下,但也在青州城里呆过一段日子,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青州首富家的姑娘林烟整日与纨绔厮混,脾气暴烈。

可依他亲眼所见,她却是个热心又明亮的女子,富有又聪慧,若非凡俗商贾之女,他说不定倒真会对她上心一二。

两县联合,果然在林烟的配合之下把土匪窝扫了个干净。

土匪头子被押解下山那日,林烟带着季润书站在山脚下。

她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指了指身后的季润书,朝人伸手:“他的东西呢?”

土匪头子一脸茫然,随后猛然惊觉:“是你背叛我?!”

“嗯。”她答得坦然又直白,“所以,他的东西在哪?”

“你是为了他?”那土匪看起来不可置信又绝望:“不是,你有病吧?你给我的东西哪个不比他那堆破烂值钱?!”

一记闷拳锤上他脑门:“废什么话?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土匪挨了一拳,没想到这姑娘力气竟如此之大,疼得直抽气。他见官兵都护着她,只能憋屈答道:“在……在我床头的砖缝里……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除了几块碎银就是些劣质笔墨和破布条子……”

季润书站在一旁,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林烟又是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这次直接把人的鼻头打破了,鼻血汹涌溢出。

“诶,你这小娘们——”

林烟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又是一拳抡过去。

“进牢狱之后呢,官府应该不会立刻宰了你,你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好好反省,下辈子呢,做个谨言慎行的好人。”

这一拳把人家牙都打崩了两个。

土匪不敢再叫嚣了,因为他终于发现——那些官兵,根本不管她。

人窝窝囊囊地被带走,林烟转头上了山。

季润书跟在她身后。

“你不用管他说的那些。”她突然开口:“人生在世,哪会永远一帆风顺?你不过是暂时的落魄,我相信你,往后你一定可以一举高中,平步青云。”

季润书抿了抿唇,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她颇为高大。

他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两人来到匪寨前,门口已经上了封条,官兵本不放行。

林烟上前说了几句,笑着回来拉住季润书的胳膊:“走吧。”

季润书被她拽着,轻声说:“让你破费了。”

林烟一愣,随即弯了弯眉眼:“不破费。就像你不缺才华一样,我也不缺钱。人在自己拥有的东西上总是慷慨的。不过……下山之后,能劳烦你替我题一幅字吗?”

“当然可以,但……你要我题的字做什么?”

“这叫提前投入。”她歪了歪头,“待你日后做了高官,我这幅字不就价值千金了?”

她看着是真相信他能高中,甚至还觉得他能权倾朝野。

季润书望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好。”

他细细揣摩着她的品性。虽然满身市井气,喜欢拿钱说话了事,但说到底,是个明事理、靠得住的人。

——最要紧的是,她有钱,能负担所有他读书的开销。

心中的信仰开始动摇。

就在她进屋后蹲下身在那土匪头子床下一通翻找,最后顶着一脸灰笑着将他的包裹捧到眼前时,季润书心里便落了定。

他要勾住她。

只要勾搭上她,他便再也不需要为了盘缠发愁。

她明事理,定会支持他读书,他往后也不用再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至于旁人口中传出的流言……

他是知道的。

也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多少贵家公子对她避之不及,即便林家再有钱,也无人愿意迎娶名声败坏的女子。这也是她至今未定亲的原因。

可季润书知晓一切后,心中却充满了漠然与算计。

他想,这样正好。

他不在乎她脾气好坏,不在乎她名声优劣,不在乎她是否温婉贤淑。

他只在乎林家财力雄厚,足以支撑他数年赶考之路,足以成为他登临朝堂、步步登高的最佳云梯。

于他而言,林烟独立自由,不是小家碧玉,只有好处。

这代表着她不是需要倾心相待、关怀备至的娇弱妻子,她只是他精心挑选、借力登天的青云梯。

借云梯之力,功成便舍,好聚好散,仅此而已。

于是,那日之后,他并未从此与林烟疏远。

相反,他收起所有清高孤傲,放下书生的体面身段,等摸清了她的出门习惯之后,便多次刻意地同她制造偶遇,且次次都温柔相待、刻意逢迎。

季润书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清俊,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的文人风骨同那些纨绔截然不同,林烟见了几次,便忍不住将视线频频落在他脸上,停滞,然后发呆。

季润书深知自己外貌优势,在与她暧昧期间,也收了她不少礼物,那些昂贵的礼物被他换成了银钱,分了一部分出来置办了好的行头。

换了身贵公子的衣衫,再往街上走,便有无数闺阁女子心生倾慕,频频侧目了。

而林烟的目光,也愈发黏在他脸上。有几回,她甚至对那些旁的女子投来的目光露出了明显的吃味。

季润书知道,这是她上钩了。

他便开始不再主动,等着她自己找上门来。

她果然毫不扭捏,大胆示好。

他顺水推舟,半推半就,两人便这样定了情。

林烟开始频频接济他的生活,为他送米送粮、添置衣物笔墨,出手阔绰、毫不吝啬。

季润书留在了青州。

他享受着她的好,温柔周旋其中,假意倾心,事事迁就,也将她哄得满心欢喜。

终于,有一日,林烟没沉住气,问了他将来的打算。

季润书知道时机到了。

他先表露对她的恋慕,又委婉提起自己功名未成的遗憾。

林烟当即便道,愿意无条件为他提供资金支持。

他却说:“我不想让人瞧不起你。”

为表诚意,他亲手写下一纸承诺书——待金榜题名,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重新迎娶她为正妻,一生相护、不离不弃。婚姻期间她的一切付出悉数登记在册,等他身登高位,定然一一双倍奉还。

林烟接过那纸承诺书时,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你说真的?”她那样伶俐的人,竟也结巴了。

季润书眼中含笑,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当然是认真的。”

他将承诺书亲手交到她手中。

林烟小心收好,珍之重之。

自此之后,求亲、娶嫁皆是顺理成章。

季润书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的父母,总之,在他入赘进门之后,岳父岳母也从未给他脸色过。

尽管他来历不明,尽管他连家中父母都未曾在成亲宴上出场,尽管……他连所谓的入赘“嫁妆”都是林烟提供的。

但……总之,她们一家待他都算不薄。

林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上心,这般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她夸他容貌姣好、风骨卓然,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迁就,将他护得妥妥帖帖。

季润书看在眼里,自然满意。

自此之后,再无寒窗苦读,只有早晚起居安置妥当的无忧无愁。

除了她偶尔要“应酬”于风月场所外,她几乎是个完美无缺的妻子。

关于这点,林烟也对着他解释过许多次,说那些只是生意往来,她不会沾染不该沾染的人。

但风言风语还是四散。

季润书虽表面为了表示在意,曾与她“约法三章”,但实则却并不在意。

盖因他自己清楚,这段旁人眼中或许确实算憋屈的婚姻,于他而言,实则万般轻松愉悦。

无需再辛苦谋生赚银钱,毫不费力便衣食无忧、钱财不愁,他只需日日静心苦读,潜心备考,因为所有的前路阻碍,都已经被林烟一一扫除干净了。

他不过是牺牲一点色相与温柔表象,便得了旁人半生求而不得的安稳与顺遂。

还挑剔什么呢?

可人心最是贪婪,也最是凉薄。

他从开始接近她,就全然都是算计,哪里来的什么真情?

所以,成婚之后,目的达成,那些他曾经演出来的什么恩爱,什么恋慕,当然也就渐渐褪色。

只剩下性格本色里的冷漠。

至于圆房……更是不可能。

随着学识日益精进,眼界愈发开阔,季润书心底的清高与自负便愈演愈甚,连带着对林烟的嫌弃也愈加明显。

他想,总有一天,他的虚假伪装就会揭开在她面前。

到时候,他再好好道歉、弥补她,也就算了。

反正……她本来也没人娶,他娶了她,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和离书早早措辞写好,他放在最深处的抽屉里,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翻阅一番,再好好对未来作一番畅想。

有一日,季润书背完了书,恰好无所事事,便又将那和离书翻出来。

他才扫了一眼,便见书房门被乍然推开。

他一个慌乱,手中的书信却根本来不及掩藏。

林烟好奇地走过来,从他手中把书信接过来:“咦……这是什么?”

“我可以看吗?”说是这么说,但她已经默认自己能看,一下便打开了。

季润书措手不及,他手都在发颤,扑上前来抢,喊道:“不行!”

纸张在林烟的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季润书直抢而过。

没被她看到。

他的心从来没跳的这般快过,一时没藏住脸上狰狞的表情,抬眸一看,倒斜的日光之下,映着她逐渐冷却的目光。

*

林烟坐在床边,见床上的男人死死拧着眉,想到方才大夫说的话,一时沉默地闭眼。

究竟他来京城之后,忙到什么程度,才能长期积劳,心神耗尽而晕厥呢。

这京官……这么难做?

忽然,榻上的人猛地拧紧了眉,嘶声喊道:“不行!”

林烟抬眼,下意识便追问道:“什么不行?”

他像是在梦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不能看……不能和离……我不和离了……不要和离……不要……”

林烟脸色渐渐冷下去。

她退远了些,本想再刺怼嘲讽几句,却见他昏睡着的脸上,突然淌下两道清浅的痕迹。

她一下愣住。

表面的季某某(嘴硬):早早写好和离书是为了随时准备和离【冷漠脸】

实际的季某某(慌乱):(打自己的贱手)写什么和离书!不能被老婆看到,她真的会和离的!要藏起来!【恐慌脸】

这位的性子是很拧巴和磨人的,属于嘴硬、心也不软,不会卖惨也不会撒娇,想求女主都弯不下去腰,服不了软,还会给人一肚子气,但没关系,还好有一颗比较有用的大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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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事勿再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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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为何勾引我gb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