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袍底扫过门前的横杠,木质的地面再次响起着地的声音。
栖潼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迈出了脚步,走向了那座佛像前,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切动作都是在被支配一般,他神情带着中略微的错愕看向江舟伐,但那人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睨着他。
精雕般的面庞不会有半分瑕疵,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缓缓地走到自己面前停下,也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浮动,漆黑的眼瞳永远都是深不可测。
或许是这寺中凝重神圣的气氛影响着,想说点什么,但一切在到喉咙间的最后都没能发出来,于是他噤声看着眼前的人俯身——将那朵娇艳欲滴的曼珠沙华别到了他的耳侧。
手收回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极其柔和地轻抚了一下。
栖潼:“……!”
像一滴水落入汪洋中,惊起的水花称不上是半分波澜,再然后是坦然的沉沦。
还没等他从这种离奇之感中剥离出来,那人的身影与他错开,无比自然地往外走去。
意识到这具身体处在什么状态的时候,栖潼没来得及去管头上那朵红花,他猛地转身去:“江舟伐!”
那人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滞半刻,于是他转身快步追了上去。雪停了,风还在肆虐,栖潼走在他身旁。
“如果我没记错,中洲的事焚海一向不喜欢理会,更何况此处已是一座死城,长老一个人在此,是不是有些蹊跷?”栖潼说着便环着剑,将手插在了前面。
那人微微勾了勾唇角:“此处的确尽数是荒魂,所以剑阁少主只身前往,难道就不蹊跷了吗?”
栖潼:“……”
再往城内走,路面上的积雪甚至更厚了,谁都没有用法术,就这样寻常地没在雪地中行进,走过凋敝的漆红色门楼,风再次卷着雪花呼啸而过,风声凌冽,诉说着无可侵犯的威严。
寒风迎面吹来,栖潼半阖着眼,不由地蹙了蹙眉:“这里离中洲境内有多远?”
江舟伐说:“还远着。”
栖潼卸了口气,他说还远就还远吧,至少还算可以接受。
这人的一身红衣在雪中本就鲜艳,余光所及之处都有些晃眼了,栖潼偏过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这人说:“中洲外郊大多数地区都归兰亭谷管治,近来这片生了些枝节,可兰亭谷却查无音讯。”
“你的意思是,兰亭谷出事了?”
只见这人又不知从哪浮现出了笑意,说话也要婉约一下言辞:“栖少主有所不知,多亏了兰亭谷,剑阁这几年才一直被推在风口浪尖上,倒不见得像是会出什么事的样子。”
栖潼:“……”
他戛然一下停下了脚步:“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停的这一下,江舟伐比他上前了一个身位,他回过身来看见这人脸上有点不太明显的嗔怒,轻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那不是。”
他们一边往前走,栖潼一边睨眼盯着他的背影看,直到一座房院前。
门窗是紧闭着的,檐上石阶上被白雪覆满,无论原先多恢宏的宅院如今都是一副被摧折殆尽的样子,沿着石阶走上,他们停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纸窗上蒙上了一层,分辨不清是雾还是灰尘,盖着里面一片灰蒙蒙。
就在这时江舟伐突然开口:“两年前在桃杏园看到的那些,还记得吗?”
栖潼颔首,无疑是记得的。
又听他接着说:“近年来仙道不景气。”
是如此,不仅仙道,人间气运也衰的厉害,就像现在这样,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寒冬了。
他垂了垂眼,片刻后,手抬起就要放在那道门扉上时,江舟伐握住那只手腕将他带了下来,栖潼用不太满意的神情去看他,那人说:“试试。”
下一刻,细长妖异的红线绕着江舟伐的指节延伸开来,它们化成丝丝缕缕的形态,穿过那道门扉,往里面无限地蔓延缠绕。
如此诡谲的一幕,栖潼眼眸骤缩,就像是那些血月红海一度地在脑海里浮现,他神色明显的凝重了起来。
但这个人是江舟伐,他的目光没有在意他的异常,一切动作还在继续。
下一刻紧闭的大门被一阵罡气猛地打开,一瞬间洪流迸出,比眼前景象更先涌出的是那些搅成一团的呓语,他们埋怨着,叫嚣着,咒骂着尽数向外侵袭。
可他们又无一不是被束缚着的,一股力量将他们生生地擒住,那些怨念与仇恨便像极了狼狈的挣扎。
潮涌的思绪向他扑面而来时栖潼不得不维持了下身形,回过神来看见屋内的情形只是愈加让人胆寒,红线盘桓缠绕着,纷纷纠缠在一起布满了整个室内,而那鲜红的能滴出血液的线条正相竞束缚着那些不成形的诡异黑烟。
栖潼猛地回过头去看江舟伐,这人神情平淡,而这些红线无疑是出自他的手中,那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显露出了些许审视般戏谑的笑意,栖潼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江舟伐操控着那些红线猛地收手,线条骤然紧绷,无数黑烟般的物状好像一同狰狞地发出尖锐的声响,同时栖潼猛地抬手掩在了耳侧,没有用,这些波动是直冲心魂的。
那声爆鸣后,这些心声尽数化开为一道一道的私语,栖潼依旧紧锁着眉头,他听不清这些呢喃般稀碎的言语在表达着什么,全是打乱搅成一团的呓语。
气息微微有些被打乱,他抬眼去看江舟伐,这人神情依旧淡漠着,没有一丝情绪,只是像在做一场庄严的审判。
目光移开到栖潼身上,栖潼凝重地对他摇了摇头,意会后那人神色微沉:“的确问不出。”
说罢,江舟伐手指再次发力,将手握起的那一瞬,红线像是被赋予了极其强悍的压力,断线的弦一下被崩开,哗一下宛如大水拍岸,那些不成状的黑烟跟着断裂的红线一起化成鲜红的血雾溅满了整个房间。
一切都安静了。栖潼第一反应就是转过头来用神情质询着他,那是疑问中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同时还有些无策。
江舟伐不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对自己,好像是低低地笑了声,方才缠绕在手上的红线已经尽数被隐没。
栖潼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往石阶下走去:“你学佛法?”
江舟伐转过身来看他,没有敛去那眼底里更深的笑意:“是。”
“承影魔尊教你的?”
“是。”他双手抱起臂来,看着他在下方站定的背影,至少现在他并不在乎他知道这件事,毕竟某人现在也没再藏着一些东西。
莫名不安的感知在他心里浮现,栖潼蹙着眉,神情有些复杂,他背对那人,那人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到他淡淡的说了句:“你好自为之。”
“?”
江舟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少有这样的表现,这便一定是件十分值得戏谑的事。
那语气都轻浮了不少,他开始缓缓走下石阶去靠近他:“为什么?”
栖潼感觉到他在向自己走近,然后在身后离得很近的位置,他又说:“你是我的谁?”
闻言栖潼回头,对上了那副含着笑却不怎么正经的眼眸,他退开一步,并没有什么心情和他去纠缠这些。
“那现在,你想如何?”他背过身去,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把别在头上的红花摘了下来。
江舟伐好笑,权衡之下还是敛去了方才那副神态,回复过来道:“此处的冤魂大多都为寻常凡人百姓,但是凡人**太过冗杂,因果线容易产生混乱,没法知道那些事。”
“哦,那怎么办。”栖潼睨眼看着他。
这人神态又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的样子,用舌头抵抵上牙是很细微的动作,但栖潼还是看到了,又感觉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果然这人说:“都杀了,去鬼界一个个问。”
栖潼:“?!”
“当然,栖少主也可以现在就回剑阁。”
栖潼:“!!”
“……当年桃杏园的事我也在场,我和你一起。”
江舟伐嘴角勾起一抹笑,红莲伞在雪中展开,罩着两人往里走去。栖潼看到这久违的冷兵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又是现在这副情形,他觉得更不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