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女

寅时三刻,来接她的人不是裴长庚。

来的是个兵曹,九品下,穿青色公服,腰带系得有点歪,左边的带尾比右边长了一截,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他站在偏院门口喊了一声“苏晚”,嗓音粗粝,带着长安本地人特有的卷舌音。苏晚已经醒了,准确地来讲她根本就没睡,她把信在暗袋里放好,银簪压在枕头底下,用被子盖住,又把被角掖了掖,确认从门口看进来什么都看不出,然后才推门出去。天还没全亮,偏院里的枣树枯枝上凝了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碎冰渣子。经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正蹲在门槛上舔自己的前爪,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板上,看到她出来,打了个呵欠,露出两排细碎的猫牙,然后继续低头舔毛,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她要去哪里。

兵曹领着她穿过两重月门和那条走过无数次的甬道,经过那口枯井时,经折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到了井边就自己拐了进去,大概是去找它那只住在墓塔林的兄弟了。大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高台,台基是新木头搭的,松木的香气还没散尽,和广场上的檀香味混在一起,一半是修筑的生涩,一半是佛殿的肃穆。台面离地大约一丈,上面铺了一层青布,苏晚走近的时候注意到台基的卯榫接口处还留着几片刨花,细细的,卷成小卷,卡在木缝里没有被清理干净,这大概是工匠们昨晚赶工时落下的。高台四周摆满了供佛的香案,案面上铺着黄绫,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香炉、铜磬、花瓶和各式法器,香灰已经积了半指厚,是这几天试香留下的,一个年轻僧人正蹲在香案前面用一把小刷子把香灰扫进铜盘里,扫完还要用手指把香案上的灰痕抹干净。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不少花瓣,也是昨天试撒时落下来的,已经被人踩过了,有些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暗褐,和青石板上的灰土混在一起。

广场周围的经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幡布是崭新的,靛蓝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经文,每个字都有巴掌大,绣工精细,金线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风一鼓,幡布绷得笔直,上面的字像浮在半空中一样。苏晚抬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那面幡,上面绣的是《法华经》里的句子:“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她认得这些字,父亲曾教过她。父亲还说过,这句话的意思是,哪怕心乱如麻的人,进到寺里念一声佛,也能成佛。她当时便问他,心乱如麻的人,念了佛就能不乱了吗?父亲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念了至少比不念好。后来她进了这“塔庙”,称了这“南无佛”,七年了,心还是乱的。想来这话没有什么道理。

此时已经有十几个僧人在广场上列队排练了。他们排成两列,手里捧着经卷和铜磬,在住持觉明法师的指挥下反复练习跪拜的节奏。觉明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捻着那串包了厚浆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去,嘴里还低声念着些什么,每念完一段就用念珠轻轻敲一下掌心,僧人们便齐刷刷地跪下去,袈裟下摆扫过石板,发出整齐的沙沙声,然后站起来,等下一段念完再跪。他们要确保佛骨入城那天,荐福寺的仪轨分毫不差,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会被同在长安的皇家寺院比下去。大慈恩寺、大兴善寺、安国寺都在盯着这次佛骨大典,每个寺院都承担了不同的供养环节,而荐福寺作为佛骨巡回供养的第一站,承受的压力最重。觉明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仅僧人们在加紧排练,知客僧慧音这几天也在反复核对香客名单,连斋堂的老厨僧都在试做新的素斋。

苏晚被带到高台后面的一间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那棚子是粗麻布搭的,四角用竹竿撑着,顶上压了几块石头防风,帘子一掀就能进去,简陋得很,但好歹能挡挡风。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僧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叠纱衣,一个端着一只漆盘,盘子里放着几朵用绢纱做的假花,是给她练手用的,这假花做得倒是极精细,花瓣是用薄纱一片一片叠起来的,中间缀了一颗极小的珍珠做花蕊,放在漆盘里像是真的一样。捧纱衣的僧人把纱衣递给她,说是宫里送来的“天衣”,让她换上。

苏晚接过纱衣,走到棚子角落里,背过身去换了衣服。纱衣是月白色的,质地极薄,摸上去滑而凉,叠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袖口和裙摆还镶了一圈银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粗麻布衫袖口磨出的红印还在,冬天皮肤干,磨破了不容易好,每次换衣服碰到都会有点疼。纱衣遮不住那道印子,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方,红印露在外面,在这月白纱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到刚好盖住手腕的位置,但袖口是收口的,拽下去又弹回来一点,那道红印还是若隐若现。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走出棚子。

乐师已经在高台下面等着了。他约有四十来岁,是太常寺派来的,穿着深色公服,袖口紧束,面前摆着一架箜篌,是一架二十三弦的竖箜篌,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木,漆面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琴弦看起来倒像是新换的。旁边的架子上还放着备用的笙和一套编钟,当然不是全套编钟,只是从太常寺借出来的一小组,九个铜钟从小到大排列,最左边那个只有拳头大,挂在木架上像一只倒扣的铜碗,最右边那个比人头还宽,上面铸着云雷纹,锈迹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铜胎。他正在低头调弦,右手拨弦,左手拧弦轸,指尖拨过琴弦的时候带出一串极清亮的琶音,然后偏着头听了听,又拧了一下。听见她走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然后指了指高台侧面的木梯。

“上去,按昨天的走位站好。”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苏晚爬上木梯。梯子踩上去嘎吱响,扶手是粗糙的松木,没有刨干净,掌心里能摸到几处细小的木刺。她站到高台中央,低头往下看——广场上正在列队的僧人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头顶,觉明站在他们前面,念珠在手里慢慢地转。经幡在她左边和右边各挂了一排,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幡布一鼓一鼓地抖,经文就像是要从布面上挣脱下来一样。她还能看到安仁坊的坊墙,灰瓦白墙,被早上的日光照得一片淡金。坊墙外面有炊烟在升,是西市那边早起点火烧灶的摊贩,烟柱很细,有四五道,被风吹散了以后混进晨雾里,变成一层淡蓝色的薄纱,把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更远处是朱雀大街的轮廓,街上已经有车马在走了,是往开远门方向去的,那大概是迎接佛骨的队伍在准备了。苏晚在高台上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长安城,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它。

“接着。”乐师在下面喊了一声,把一只竹篮递上来,里面装着大半篮新鲜花瓣,是今早刚从西市花贩那里运来的。花瓣是桃花的淡粉色,虽然正月里桃花还没开,但这些长安城的花贩们自有一套催生的法子,冬天也能供花,专门给皇家寺院和达官贵人的法事用,只是价钱比寻常贵了不止一倍。瓣缘还带着露水,触手冰凉,有些花瓣的根部还连着极细的花萼,一碰就脱落了。苏晚接过篮子,放在脚边,然后站到昨天排练时标记好的位置,高台中央偏左半步,正对着大殿正门。

乐师又拨了一下箜篌,抬头看她。

“昨日练过的,我奏第一段,你从左侧开始撒,走三步,撒一把。第二段往右转,再走三步,撒一把。节奏跟着箜篌走,莫要抢快,也莫拖后。”

苏晚点了点头。昨日已经练过一遍了,动作她记得,左手提篮,右手抓花瓣,撒的时候手腕往外翻,花瓣要从指尖散出去,不能整把扔。撒得太密会砸到台下僧人的头上,昨天就有个僧人被一把花瓣砸了个正着,花瓣糊在他光头上,周围的沙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撒得太稀了花瓣在半空中就散没了,台下的人抬头只能看到几片花瓣孤零零地飘下来,一点“天女散花”的气势都没有。乐师昨天跟她说过,天女散花是佛骨大典里最受注目的一道仪轨,花瓣落下的场景,直接决定了台下信众的观感——太散了会显得寒酸,太密了又显得刻意,要刚好让花瓣在高台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花帘,让站在台下的人抬头看的时候觉得花瓣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箜篌声响了。乐师弹的是佛乐里最常用的一段引子,节奏舒缓,音符之间间隔很长,每一个音都在空气里拖出余韵,像是水滴落入水面后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涟漪。苏晚深吸一口气,左手提起竹篮,右手抓起一把花瓣,花瓣比昨天试撒时更凉一些,大概是清晨采摘时沾了露水的缘故,她甚至能感觉到花瓣在指尖微微发潮,那种潮湿让花瓣比昨天更重,撒出去时需要用更大的腕力,然后往前走三步,手腕外翻,将花瓣撒出去。

第一把撒得不错,花瓣在空中散开,沿着她预想的弧线落下去,在台下铺了一小片淡粉。乐师没有停,箜篌继续往下走,苏晚跟着节奏往右转,又走了三步,撒出第二把。第二把的弧线比第一把更平一些,有几片花瓣飘得太远,落到了队列最边上那个小沙弥的肩头,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脑袋剃得锃亮,后脑勺上还有一道昨晚睡觉压出来的枕头印,应该是第一次参加大典排练,被花瓣砸到肩膀时整个人吓了一跳,肩头一缩,手里的铜磬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老僧人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脸一直红到耳根。苏晚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得笑了起来,但又想起是在仪式,赶忙收敛,暗暗庆幸着这么高应当是没有人发现。

但站在台下的裴长庚注意到了。

他就站在大殿左侧的回廊下面,背靠着廊柱,左手还是按在刀柄上。他的巡逻路线从开远门到安仁坊,恰好路过荐福寺。他没有进大殿,只是在回廊下面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月白纱衣的女子。昨晚在偏院枣树下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衫,袖口有补丁,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却比今日看起来要自在得多。他昨夜没有多问什么,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查她为什么不在房里,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住在偏院里的那个寺婢,是否就是苏明允的女儿,以及苏明允有没有留下和法门寺佛骨相关的线索。

他昨夜回去之后翻了一遍金吾卫的旧档案。档案上没有找到苏晚的名字,但有苏明允的:元和元年被贬岭南,元和七年死于瘴疠。死因那一栏也写得简单,只有两个字“病故”。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明允被贬前,曾经去了一趟法门寺。档案上没有记录他去法门寺做了什么,只是在一份不起眼的驿传文书里提到了一句:“苏明允,十月廿三,自长安赴凤翔。”十月廿三,正是他离京的前一天。凤翔是法门寺所在地。一个被贬的官员,在离京前一天却专程去了一趟法门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查。更让他在意的是,他的妹妹裴兰因死前也在抄法门寺传过来的经书。两个死人,一个死在岭南,一个死在安国寺,却都和法门寺有某种现在还看不清楚的关联,而那个站在高台上撒花瓣的女子,是这两条线索之间唯一的活人。

箜篌声继续。第三段旋律要比前两段更急促,是佛乐里模拟天女降临的一段,据说天女从空中降临时,衣带飘摇,花雨纷飞,乐声也要跟着变得密集而急促,箜篌的音色在快节奏下变得像骤雨落在瓦片上,一粒接一粒地弹跳,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苏晚跟着节奏加快步伐,手里的花瓣一把接一把撒出去,动作比前两段更利落,手腕翻动的弧度也更大了。

裴长庚从廊柱后面往前挪了半步。他看到了,苏晚的动作很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手腕翻动的弧度始终如一,花瓣撒出去的弧线也均匀得像是度量过的。但她的手在抖,准确地说是她的手指尖,花瓣撒出去之后,她的手会在空中停半拍,然后手指微微蜷曲一下,像是在抓紧什么,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握拳。

这是恨。

她是在把这些花瓣当成别的什么东西往下扔,每一把花瓣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都在用力的那一瞬间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种感觉。元和十三年的冬天,他在安国寺禅房里看到妹妹尸体的那一刻,他的手也是这样抖的。是恨,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来,恨她说的最后一句不是求救而是“别来找我”,恨那个把她从经书案前带走的人,恨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她的手从白色殓布下抽出来,把那只已经冰凉的、指节僵硬的手握在掌心里。

乐师也注意到了。第三段结束后,箜篌声就停了,他从琴弦上抬起手,仰头看着高台上的苏晚,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在斟酌措辞。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第三段。”他顿了顿,“你听着,第三段是天女降临,花瓣要撒得更缓一些,不要那么用力。你现在撒花瓣的方式是对的,但是……”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箜篌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你刚才那几下,像是在撒刀子。”

站在香案旁边的小沙弥听到这话,偷偷抬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花瓣。花瓣被捏得有些变形了,边缘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甲痕,花汁从裂口处渗出来,把她的指尖染了极淡的粉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松开手指,把捏皱的花瓣放回篮子里。“抱歉,再来一遍吧。”她说。

乐师又弹了一遍第三段。这一次苏晚放慢了动作,手腕的弧度减小了,花瓣飘落的弧线变得更柔和。乐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裴长庚知道,她只是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而已。

第四段结束后,排练暂告一段落。乐师说要调整箜篌的弦位,让苏晚下来休息片刻。她扶着木梯往下走,纱衣的下摆拖在梯面上,沾了一小片木屑,纱料上也多了几道淡黄色的痕迹。

此时阿菱已经在大殿后面的小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微黑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昨天被热锅沿烫到的红印。她手里拿着一只空篮子,正蹲在墙角数蚂蚁。她用手指在蚂蚁队伍前面画了一条线,蚂蚁绕开走了;她又画了一条,蚂蚁又绕开了。她整个人蹲得很低,后脚跟贴着地面,两手撑着膝盖,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蚂蚁说话:“往左,往左,右边有坑”,就好像蚂蚁能够听懂似的。

看到苏晚从高台那边走过来,阿菱马上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篮子跑过去。她跑过来的时候篮子撞在自己腿侧,发出空空的竹响声。

“晚姐姐,我帮你收花瓣。”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四下里扫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的花瓣就小跑过去,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往篮子里扔,她捡花瓣的动作很利索,看到完整的就用指尖轻轻捏起花萼处,放进篮子里;看到被踩烂的就捏着边缘拿起来在眼前翻个面看看,确认不能用了就放在一边。她一边捡一边跟苏晚絮叨,说斋堂的老厨僧今早又发脾气了,因为来帮厨的小沙弥把萝卜切成了滚刀块而不是方的。老厨僧说萝卜丝要和笋丝一样粗细,这样炒出来才能“丝丝入扣”——“丝丝入扣”是他的原话,阿菱模仿他敲锅台的语气,用食指关节在空篮子的边框上叩叩叩敲了三下,模仿得活灵活现,嗓音压得很低,和老厨僧那沙哑的调子一模一样。苏晚一边捡着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

捡到广场边上时,阿菱忽然蹲在地上不动了。她歪着头,盯着前面不远处正在指挥僧人的觉明。觉明正背对着她们和慧音说话,灰色的僧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念珠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阿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片花瓣扔进篮子里,扭过头看着苏晚,声音压得很低。

“晚姐姐,你说,住持师父到底在禅房里做什么呀?”

苏晚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

“你不知道吗?”阿菱把一片花瓣扔进篮子里,“住持每个月都有几天把自己关在禅房里,谁都不让进。连送饭都只能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慧音师兄说住持是在闭关修行,但是……”她顿了一下,眼睛往觉明的方向瞄了一眼,确认他听不到,“但是我有一次去给他送茶,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他跪在蒲团上,也没在念经,就是跪着,低着头,眼睛闭着,跪了很久,他面前的香炉里插了一炷香,香灰掉在香案上,积了好长一截,他也没有去擦。我就没敢进去,茶放在门口就走了。”

她把最后一片完好的花瓣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花瓣碎屑。“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觉明师父平时从来不跪的,他膝盖不好,早课都是坐在蒲团上念经的。除了大殿里的佛像,我没见过他对谁跪过。但他那天是对着墙壁跪的。”她抬起头看着苏晚,眉头微微皱着,“而且啊,住持跪的时候,手是攥着的。攥得特别紧,像是很疼的样子。”

苏晚没有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觉明。他的背有点驼了,但站姿还是端正的,手里那串念珠捻得很慢,每捻一颗珠子都要停一下。阿菱刚才的话让她想起觉明昨天在彩排时对她的评价:“心不静,花不成圆。”这句话本身倒是没有错,但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又静到哪里去呢?每月把自己关在禅房里跪着,他在忍什么?他在怕什么?

乐师也已经调好了弦,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下一轮排练开始。苏晚把竹篮放下,又重新爬上木梯。这次乐师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完整的佛乐引子,四段旋律连绵不断,从舒缓到急促再到舒缓,最后一长串泛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苏晚跟着节奏走完了整套动作。

乐师从箜篌后面站起来,仰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记住现在的感觉。”他说。苏晚没有说话,她把竹篮放在脚边,低头看着台下的僧人列队散去,觉明走在最后,灰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门里。

裴长庚已经不在回廊下面了。

只剩她和阿菱留着收拾,两人一起把竹篮和绢花收回棚子里,阿菱一边收一边絮叨斋堂今晚吃什么,大概是菜羹和粟米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苏晚把纱衣换下来叠好还给捧衣服的僧人,重新穿上自己的粗麻布衫,袖口那道补丁还在,手腕上的红印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她们从棚子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坊墙,把大殿的飞檐镀了一层金边。小雁塔的塔尖在阳光里白得刺眼,塔身上的密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轮廓分明,再没有昨夜那种骨头的质感。但苏晚知道,天一黑,它还是会变成那根断裂的指骨。就像她手腕上的红印一样,即使遮住了,它也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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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骨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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